定是在一次不到二十人的小会上定下来的。
屋子在账房后头,一张长桌,四条板凳,桌上摊着那块改过三回的木板。
黎木没坐,站着,把手按在木板上 “大钱” 那一格。
“内部的账,已经能自己转了。” 他说,“可钱这东西,关起门来算得再清,也只是自己跟自己算。”
没人接话。
森贾精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指节敲着膝盖,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您...想把筹码带出去。”
“带出去,不是撒出去。” 黎木说,“我要一支队,一百人,坐船,往下游走,找到还愿意换东西的族。让他们摸一摸,咬一咬,尝一尝。”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拿粮食、兽皮、骨料、矿石,来换我们的钱。”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咳嗽。
掌炉老人坐在角落,手里还捏着那枚半成品废丹,从头到尾没说话。
散会之后他才留了一步。
“一百人。”他说,“一百个人带出去,得带多少东西回来?”
“带不回东西,就带回话。” 黎木说,“哪一族愿意换,换多少,认哪一种钱,怕什么,缺什么。这些话比粮食值钱。”
掌炉老人点了点头,把废丹收进袖子,走了。
然后是人。
百人队不是随便凑一百个能走路的。
船上一百人,得有四套人马。
第一套是护卫,四十人,从要塞那边借的,甲不全,但都打过仗。
他们要的不是能杀,是能在船板上站住、能在夜里轮值、能在一个陌生滩头把人墙立起来。
第二套是活人,三十人,杂役、伙夫、绳索手、木工、抬货的。
船靠岸要搭跳板,要卸货,要生火,要在岸上守一夜。
这些人一半是族民,一半是归化的朝贡异族,异族里挑的都是跟部落做过地球年三年以上营生、家里有老小在这边的。
第三套是账,八个人。一个主账,两个副手,两个验成色的,两个管封包的,剩下一个专门记 “外账”:外账记的不是部落的收支,是外面那些族的脸、脾气、忌讳、谁说话算数。
这本簿子比钱簿子还厚。
第四套是手艺,十二人。
丹房出三个,会看火候、会辨药性、知道一枚大钱该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作坊出四个,会压片、会封蜡、会补篓;剩下五个是 “教” 的人,教认钱、教兑数。
剩下十人,是领队、副领队、向导、通译、医者,以及两个专门 “背人” 的。
“背人?” 帕鲁第一次听见这词的时候皱了眉。
“打起来有人倒了,得有人不管死活往回拖。”黎木说,“这两个人不拿兵器。”
帕鲁想了想,认了。
向导挑了三个,都是归化的异族。
领头的那个缺了半只耳朵,人就叫断耳。
他在下游讨过好几个纪年生活,会说四种半的话,最后半种是跟一支商队学的,只会骂人。
选人的那天,断耳站在一排候选人前面,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就摆手。
“这个不行。”
“为什么?”
“他眼里有钱。”断耳说,“见着钱眼睛亮的,谈不成。要挑见着钱眼睛不亮的。”
黎木听见这句,把这个人留下了。
船不是新打的。
新船贵,工期长,等不起。
用的是三艘旧渔船,捕过潜渊鱼、跑过下游的浅滩,船底补过两回,龙骨没伤。
船身长,舱浅,吃水不深,正好过那些窄水道。
改造的活计花了十九天。
从萧季之前就开始了。
后面又反复验证。
对于萧季的洪涝问题,部落也早就开始准备了。
弱季的时候,部落内河道,就经常能看到小木舟,西侧,山水大桥下,更是有了不少小码头。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干活。
是把钱带出去,把人带回来。
要能打、能抗、能充门面,还要能装大货。
头一件是隔舱。
三艘船的货舱全部重隔,一舱分四格,格与格之间夹一层夯实的草木灰和干苇。
为的是万一有一格进了水,不至于连累整舱的粮钱与药钱。
第二件是防潮。
船舱底板抬高半尺,底下铺三层:一层碎石,一层晒干的苔草,一层刷过牙草汁的木板。
牙草汁干透以后发脆,受潮会先起白霜,等于一个会叫的哨子,哪块板子先起霜,就知道哪块漏了。
第三件是稳。
大钱分量实,一枚压手,一千枚摞在一处,能把舱底压出弯来。所以大钱一律装木匣,一匣二十枚,匣底垫毡,匣与匣之间塞软草,纵横交错码成井字,让力分散开。
木匣的活儿交给了药匣作坊,就是那个改做 “钱匣子” 的线,先给自家赶了六十只,不上漆,不上花纹,只在匣盖上烙一个火印,火印里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是编号。
每一匣都有号,号记在簿上:第几号匣、装大钱还是小钱、多少枚、谁封的、谁验的、什么日子。
“这么细?” 有人问。
“细才有得查。”黎木说,“船上出了事,沉了一匣,回来能说清沉的是哪一匣。”
装什么,是算过的。
百人队出去,走多久不知道,走到哪里也不知道。
所以带的不是 “货”,是三种钱、两种货、一份底。
三种钱,按内部折算的木板配。
料钱,三千枚,分三百包,一包十枚。这是最底层的找零,用来换骨针、藤绳、锐石、短途脚力,也是第一次见面时递出去的东西:不重,不贵,掉了不心疼,送人不失礼。
粮钱,一千二百枚,二百包。换中等物件:木勺、藤筐、兽齿饰件、小半日帮工。
小钱,四百枚,四十匣。这一档是试深浅的:对方愿意拿出短斧、草种、旧器具来换小钱,就说明他认这个价,也说明他有存货。
大钱,一百二十枚,六匣。这个数目算了三遍。少了压不住场面:一百二十枚里,六十枚是兑的底,四十枚是赏的门面,二十枚留死不动,不到最后不启匣。
钞票,五百张:百元二十张,五十的六十张,十块的二百张,五块的二百二十张。钞票不往外递,只在对方已经换过三回实物、验过两回成色之后,才拿出一张来给他看,让他摸纸的纹路、看印鉴的深浅。看不看得懂不要紧,要紧的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