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一定注意!”两人异口同声。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诊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医院院子里渐渐稀疏的人影。远处,住院部的几扇窗户已经亮起了灯。
“行了,今天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方别转过身,对周守诚和郑敏说,“守诚,方案再打磨打磨,第一次宣讲只许成功。郑敏,明天我可能还要去试点办处理点事,诊室这边你多照应着,有急事让病人去办公室找我,或者直接打电话到家里。”
“老师放心。”郑敏应道。
周守诚也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老师,那我先走了,还得去趟图书馆,查点关于老年呼吸道疾病预防的资料。”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先后离开,诊室里只剩下方别一人。
他回到桌前,将今天看过的几个重点病例又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锁好抽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关了灯,走出诊室。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低声的交谈和推车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从某个病房飘出的中药香。
方别深吸了一口气,一天的疲惫似乎也被这熟悉的气息驱散了不少。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门诊楼,来到车棚取了自行车。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没有立刻蹬车回家,而是推着车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马路对面,副食店的灯光已经亮起,下班的人们匆匆走过,自行车的铃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一首熟悉的都市黄昏曲。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看向更远处暮色四合的天空。那里,是高原的方向。
老王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在帐篷里整理今天的勘测数据,还是和当地水利、地矿的同志一起,借着马灯的微光研究明天的路线?
联合工作组的牌子挂起来了,章程也通过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高原的风雪、复杂的地质、遥远的距离、匮乏的物资......哪一样都不是轻松能跨过去的坎。
但他想起老王信里那句:初步数据喜人,想起水利部王副司长那句:这水,必须尽快让他们喝上,想起地质部李副司长沉稳而坚定的表态。
人心齐,泰山移。
只要有这股心气在,有科学的方法、严谨的态度和实实在在的行动,再难的事,也总能一步步蹚出路来。
就像他今天看的那些病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只要诊断准确,用药得当,耐心调理,再顽固的病痛,也总有缓解甚至痊愈的一天。
万事万物,道理相通。
回到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薛文君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车响探出头:“回来了?饭好了,就等你了。“
方别把车推进院里,先去葡萄架下看了一眼。乐瑶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本书,旁边小桌上搁着一杯温热的山楂水。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把书合上,“今天看了多少病人?“
“十七个,上午九个,下午八个。“方别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搭在扶手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有几个棘手的,但整体还好。“
乐瑶“嗯“了一声,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你衣服上有药味,一整天都泡在诊室里吧。“
“习惯了。“方别握住她的手,感觉比早上暖了些,心里踏实了一点,“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肿不肿?“
“消了一些,妈给我按了两回。“乐瑶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别老惦记我,今天坐诊累不累?“
“不累,看病比开会痛快。“方别笑了笑,“病人把命交给你,你给人家看好了,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比不了。“
薛文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又来了。饭菜都凉了,赶紧吃。“
桌上是红烧带鱼、清炒豌豆苗、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薛文君自己腌的糖醋萝卜皮。方别给乐瑶夹了块鱼腹肉,细心地挑掉刺。
“爸今天怎么没回来?“方别问。
“打电话说人大那边有个座谈会,晚饭不回来了。“薛文君盛了碗汤递给乐瑶,“你爸让我转告你,那个政策草案下周可能提前上会讨论,让你心里有数。“
方别筷子顿了顿,点了点头:“我明白。“
乐松盛的消息总是精准而及时。政策风向一旦明确,联合考察就不再只是卫生部一个部门的事,而是国家层面的重点支持方向。这意味着更多的资源,也意味着更高的要求。
“方别,“乐瑶忽然开口,“你说,等孩子生了,你是不是更忙了?“
方别看着她,认真想了想:“忙肯定更忙。但有些事,该放就得放。后天我不是还要去趟试点办吗?等忙完这阵子,我跟郑司长说说,把部分工作分给小赵他们,我空出更多时间陪你。“
“谁要你陪。“乐瑶嘴上这么说,眼底却带着笑意,“你把该干的事干好,我就踏实了。“
薛文君在一旁看着小两口,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只顾埋头吃饭。
饭后,方别洗了碗,陪乐瑶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但月光很清亮。
“明天元雅师姐要给守诚他们做培训,我得去看看。“方别一边走一边说,“后天去试点办,老王那边的电报也得发出去。下月初联合考察就启动了,前期准备不能出差错。“
乐瑶慢慢走着,一手扶腰,一手被他搀着:“你自己也注意身体。今天看了十七个病人,手腕不酸?“
“酸,但值。“方别轻声说,“有个李阿姨,风湿疼了十几年,今天走路都利索了,逢人就说中医好。你说,这种事,怎么能不干?“
乐瑶没接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走了两圈,方别扶她回屋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她呼吸渐渐平稳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客厅里,薛文君正在灯下给孩子织小毛衣。毛线是淡黄色的,柔软得很。
“妈,您早点歇吧,别熬太晚。“方别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就剩几针了。“薛文君头也不抬,“你明天去医院,帮我问问元雅,乐瑶这腿肿,除了泡脚按摩,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我总不放心。“
“唉......”方别叹了口气,“瑶瑶这样子能不用药尽量不用,过两天是在不行,我再给她开个方子。”
方别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团淡黄色的毛线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绕成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妈,”他忽然说,“等孩子生了,您可得多教教我怎么带。我这人,看病行,带孩子怕是笨手笨脚的。”
薛文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呀,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怕做不好。其实当爹这事,不用学,用心就行。”
方别笑了笑,起身回了自己屋。
翌日清晨,方别照常早起。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尾调的甜香。他收了势,用毛巾擦了擦汗,进屋洗漱。
薛文君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她腌的酱瓜,还有一碗专门给乐瑶炖的红枣银耳羹。
“妈,乐瑶那碗我端过去。”方别把银耳羹端起来,往卧室走。
乐瑶刚醒,靠在床头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孩。
“来,先喝了这个。”方别把碗递给她,在床边坐下。
乐瑶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银耳软糯,红枣甜润,她喝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好喝。”她把空碗递给他,“你今天先去医院?”
“先去。元雅师姐今天下午给守诚他们培训,我上午过去看看准备情况。下午去试点办。”方别拿了个苹果削皮,“中午可能不回来,你跟妈好好吃饭。”
“知道了。”乐瑶接过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你中午别凑合,食堂的饭没营养。”
“郑敏说给我带饭,周守诚家树上结的苹果。”方别笑道,“你看,我这人缘不差。”
乐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嘴角是翘着的。
方别出了门,骑上车直奔红星医院。
到医院时刚过七点半。他先去了中医诊室,元雅已经在了,正对着一张人体穴位大挂图整理什么。
“师姐,早。”方别推门进去。
元雅回头,手里拿着几根银针和一叠手写的卡片:“来得正好。我昨晚把培训内容理了一遍,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方别走过去,接过那叠卡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穴位名称、位置、按摩手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简笔示意图。
“你这准备得够细的。”方别翻了翻,“从足三里、合谷到太冲、内关,常用的都列了。还有八段锦的前四式,配了分解动作图?”
“对。我想着第一次培训,不贪多,先把最实用的几个穴位和两套功法讲透,让他们能上手。”元雅指着挂图,“宣讲的时候,光靠嘴说不行,得让群众看得见、摸得着。我让药房准备了几个穴位模型,到时候带过去。”
方别点头:“想得周到。守诚他们呢?”
“刚才打了个电话,说在路上了。”元雅看了看表,“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守诚和郑敏一前一后跑进来,周守诚背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老师!师叔!我们来了!”周守诚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宣讲提纲、几本中医基础教材,还有一卷他自己手绘的穴位图。
“这是我昨晚画的,跟师叔的挂图对着做的,您看看。”他把画卷展开,铺在桌上。
方别低头一看,画得虽然稚嫩,但穴位位置标得很准,旁边还用铅笔注了通俗的解释,比如“合谷穴虎口,治头疼牙疼”。
“不错,有心思。”方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有几个穴位的位置偏了一点,你让师叔给你校正一下。”
元雅凑过来,拿红笔在图上圈了几处:“这儿,合谷要在第一二掌骨之间,你画偏上了。还有这个足三里,外膝眼下四横指,不是三指。差一点,效果就不一样。”
周守诚认真记下,拿笔改了。
郑敏在一旁也没闲着,把准备好的宣讲提纲递给方别:“老师,您看看这个。第一次宣讲主题是秋冬呼吸道疾病预防,我按您说的,把专业术语都换成了大白话。比如风寒束表受凉了毛孔堵住肺失宣降肺里的气不顺。您把把关。”
方别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提纲写得条理清楚,从什么是感冒、怎么区分风寒风热、家庭常备药有哪些、什么情况必须去医院,到穴位按摩保健操,层层递进,语言朴实。
“好,这个路子对。“方别把提纲还给她,“再加一条,怎么煮姜枣茶驱寒,怎么用盐水漱口防咽喉疼。这些小妙招,老百姓最爱听,一学就会。“
“对对对!”郑敏眼睛一亮,赶紧记下。
四人围在诊桌前,一直讨论到快十点。元雅正式开始培训,先讲穴位按摩的要点和禁忌,再带着周守诚和郑敏练八段锦的前四式,手把手纠正动作。
方别在旁边看着,不时插嘴提点几句。
培训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元雅收了银针,“你们回去再练两天,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下周六正式讲,别紧张,就当跟街坊聊天。”
周守诚和郑敏齐齐鞠躬:“谢谢师叔!”
方别看了看表,起身道:“我去趟试点办,你们也歇会儿。守诚,下周宣讲的场地确认了吧?”
“确认了,王主任给安排了街道活动室,能坐五六十人。“周守诚应道。
“好。第一次别贪多,讲一个小时,留二十分钟互动。”方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