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自一面江山万里图的屏风之后,负手走出一身着金丝紫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中等身形,一双阴鸷的眸子极为冷淡,见到货郎之后轻轻一笑:“你这身装扮倒可以假乱真,只是碰到咱们便要原形毕露了。”
货郎不置可否,抱臂瞧了瞧那人,才慢悠悠回道:“你这傲天钱庄岂不也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人哦了一声,似是起了兴致,抬眼问道:“自你到此之后已看出诸多破绽,心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胆寒。
不过,我傲天钱庄也只是一家钱庄而已,不仅手下雇些护卫合乎常理,且柜台之后佳人接客是为招揽生意,更是人之常情,你又如何以为我这钱庄而并非钱庄?”
货郎抽抽鼻子,颇有深意的的向屏风之后几间屋子瞧了瞧,幽幽道:“银子与白铅气味大为不同,你这院子地下时不时冒出白铅气味,自然是在背地里以白铅假造银子。”
那人听了面上骤然一冷,反手一拍身后屏风,而后平静地问道:“你是谁家派来的?内藏库?”
却听门外有人禀告:“东家,和武庄前来换银!”
那人冷冷回道:“令他候着便是!”
那人应了一声随即告退,货郎撇撇嘴道:“和武庄?你这傲天钱庄之内浑水当真不浅。”
那人哼了一声:“无论阁下是何许人也,今日到了我傲天钱庄恣意生事,若是轻易放过,倒显得我等胆小怕事。来啊,留客!”
货郎似是早有察觉,不待有人现身,身子一瞬便即冲近那人身前,两道匹练般光华耀人眼目,刹那间将那人身子裹在其中。
那人一声低吼,双脚一点身子倒纵避开,手中无端多出一杆银白短枪,而后双手紧握迎风一抖,一杆原本三尺短枪旋即长出九尺,枪头如龙飞刺货郎胸前。
货郎咦了一声,身子倒纵飞出,无声落于屏风之后。
此时自屏风之后正闪出二十几个黑衣劲装刀手,见屏风中央唯有东家一人,均是略一迟疑。
那紫袍东家突地大叫道:“当心!”
话音未落,二十八面屏风之后先后飞出各类暗器,弩箭、飞镖、飞蝗石等如同暴雨疾风咻咻飞来。
刀手躲闪不及纷纷中招,顷刻之间只余紫袍东家身旁三人尚还完好,这三人武功略高一些,且还有东家以长枪抵挡,这才幸免于难。
紫袍人一脸冷峻之色,心道此人暗器出神入化,方才又见他内功高深莫测,心中不由得起了忐忑之意,举枪朗声道:“朋友,咱们素来无怨、往日无仇,又何必大动干戈?你想要多少银子尽管讲来,我傲天钱庄之内应有尽有,可尽管去取!”
讲了半晌,那货郎并无一丝动静,紫袍人按耐不住,纵身飞到屏风之上,四下看时竟无了他的踪影,随即一甩长枪懊恼道:“这厮定然是去了地下银库!随我去追!”
此刻货郎早已循着白铅气味到了地下银库,一路之上并无看守,且入口之处铁门也未锁严。那二十几个刀手定是地下银库看守,应东家召唤悉数出动。
一入地下热气升腾,铁门之后更是白气弥漫,其中三口硕大黑墨石坩埚之内红水沸腾,每个坩埚旁各有四个身着兽皮,头脸之上满是汗珠的男子,正合力抬起圆木扛棒将坩埚缓缓翻转,锅内炙热红水倾泻而下,流向其下光滑石道。
红水沿着石道流向铁质模具,三个坩埚红水各自流向不同模具,看形制应是大小不一银锭。货郎饶有兴致在一旁点头数数,粗略一算,一坩埚红水至少可铸一千两银锭,着实惊人。
“你是何人?护卫何在?”
一矮胖老翁方才正监视三口坩埚倾倒红水,此刻完事才发觉一旁正站着一个生人,且还在点头数数。不禁一甩手中牛皮鞭,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响鞭,红着一张胖脸质问道。
货郎走近了些道:“自然是你东家请来的贵客,和武庄的。”
老翁一双三白眼闪了闪:“那也不对!和武庄只是来淘换银子,何时能进了地下银库,你到底是谁?来人!来人!你等是死人不成,此处进了生人那还得了?”
货郎不知觉间已到了老翁近前,冷冰冰刀刃忽地抵在老翁小腹那处,却仍是一脸笑意,点了点他油乎乎额头道:“老狗,此处见不得光,以白铅造假银子那可是灭门大罪!”
老翁心下骇然,颤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朝廷派来的?此处与老夫无干,是被人逼迫而来,这些力工也如我一般模样,皆是被逼无奈。”
货郎轻轻摇头,刀尖倏然刺入老翁肚腹寸许,直将他痛得连连求饶:“好汉莫要杀我!停手!停手!”
“你再若胡言乱语,惹恼了这柄利刃,定要进你这草包肚里瞧瞧,再转上三遭!”
老翁原本红扑扑脸色变得煞白,一旁几十个力工见状先是不知所措,见老翁被人所制且还软声求饶又各自瘪嘴忍笑,纷纷放下手中伙计观望起来。
“好汉!此处的确是造假银子的,不过老夫整日只知烧火炼银,其余的知之甚少,还请手下留情。”
货郎尖刀又进了寸许,汩汩热流自老翁肚皮之上流进裤裆里,骇得他不住哀嚎,口中含含糊糊道:“老夫委实不知,只知此处管事之人似是宫里太监和侍卫,那些个女子则是宫里出来的宫女!”
货郎猝然抽刀,老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捂住硕大肚皮低低哼叫,似是被杀了的猪一般。
那些力工虽是不敢言语,却直直望着货郎,眼神之中露出畅快之意,天九一脚踢在老翁下巴,令他即刻昏死过去,而后对那些力工问道:“你等如何到了此处?”
其中一人环顾四下,终是壮起胆子答道:“我等皆曾是各官库铸银坊的熟手,大多是在家中安歇之时,被人于半夜里掳到此处的。
因家中尚有妻儿老小,恐他们遭了不测,只得在此下白下苦力。
那胖老儿是我等监工,咱们不知他姓甚名谁,暗地里叫他做猪扒皮。此人心狠手辣,日日以长鞭对付我等,但凡他一个不舒心便要挨他几鞭子……”
另一人道:“俺们皆是苦命之人,这些年来已死了七八个,若是好汉当真是朝廷派来的,还请替俺们主持公道,助俺们离开此处,与一家老小团圆。”说罢举手抹泪。
货郎点点头道:“此事不难,不过那东家也该追到此处了,我先行隐到某处,你等也莫要耽搁,接着炼银便是了。”说罢一把提起老翁隐到一坩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