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大陆,九嶷山。
凛冬的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飞雪,将这座隔绝尘世的仙山裹得严严实实。后山禁地,万籁俱寂,唯有崖边一株枯梅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时影一袭单薄的白衣,静静地立在悬崖边缘。他的面容清冷如雪,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死寂。母后自焚的烈火仿佛还在眼前燃烧,那刺鼻的焦糊味与绝望的哀鸣,日夜折磨着他的神魂。
“这苍生,这皇权,这所谓的宿命……”时影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缓缓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微微松开,任由那柄象征着神官身份的玉剑从指尖滑落。
既然这世间再无牵挂,不如就此归于尘土。
就在他身形前倾,准备跃入万丈深渊的瞬间——
“咻——”
一道清亮悠扬的笛声,突兀地划破了九嶷山的死寂。那笛音不似仙家雅乐般空灵,反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羁,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邪魅的勾人。
时影身形猛地一顿,眉头微蹙,睁开眼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的雪松枝桠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红衣少年。少年手里把玩着一支漆黑的短笛,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时影。
“喂,白衣飘飘的公子,”魏无羡吹完最后一个音符,轻巧地从树上跃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大冷天的,站这么高吹风,是想当冰雕还是想跳崖啊?”
时影冷冷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红衣人,眼神如寒冰般刺骨:“九嶷山重地,闲杂人等,滚。”
“哎呀,脾气这么冲。”魏无羡不仅没滚,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到时影面前,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张清冷绝尘的脸。
不知为何,看到时影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魏无羡的心口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生前在乱葬岗受尽世人唾骂,太懂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了。
“滚是不可能滚的。”魏无羡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时影的鼻尖,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看你骨骼清奇,长得又这么合我胃口,不如……你收留我吧?”
时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更深的寒意。他抬手,指尖凝聚起凌厉的罡风,直逼魏无羡咽喉:“找死。”
“别别别!动手伤和气!”魏无羡身形一闪,轻松避开,顺势抓住了时影冰冷的手腕。
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时影浑身一震。一股温暖而霸道的灵力,顺着魏无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竟将他体内因悲恸而紊乱的气息生生压制了下去。
时影愣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温暖。
“你……”时影抬起头,撞进魏无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我什么我?我叫魏无羡,字婴。”魏无羡笑得灿烂,紧紧抓着时影的手不肯放,“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九嶷山的编外人员了。你若是再敢寻死,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吹唢呐!”
风雪依旧,但时影那颗死寂的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红衣,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魏无羡说到做到。
时影赶了他十次,他便死皮赖脸地回来十一次。时影设下结界,他便用陈情吹个曲子,把结界震出个缺口,然后笑嘻嘻地提着从山下顺来的烧鸡翻墙进去。
九嶷山帝王谷,因为魏无羡的到来,渐渐有了人气。
“我说大神官,你为何住在谷中,有些破旧连个像样的池塘都没有。”魏无羡蹲在院子中央干涸的池子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时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古籍,头也不抬地冷声道:“你若嫌破,大可下山。”
“我不下山,我要给你建个池塘。”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咬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滴入池中。紧接着,他双手结印,口中低吟。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黑红色怨气从他体内涌出,如灵蛇般钻入泥土之中。
这是夷陵老祖的鬼道之术,以怨气催生灵植。
时影察觉到了异样,猛地站起身,正要出手阻止,却见那原本干涸的池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大片翠绿的荷叶。不过几息之间,满池莲花竞相绽放,粉白相间,清香四溢。
只是,那莲花的根茎处,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
“你用了邪术?”时影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戒备。
“什么邪术,这叫‘因地制宜’。”魏无羡擦了擦额头的汗,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好看吧?”
时影没有说话。他走到池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莲花。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纯净的九嶷山灵气,轻轻点在了一朵莲花上。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带着一丝邪气的暗红,在时影灵气的洗涤下,竟渐渐褪去,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圣洁之光。整池莲花,一半是魏无羡的鬼道怨气,一半是时影的神官灵气,两者交织,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魏无羡看呆了。他看着时影被莲花映衬得愈发清冷的侧脸,忍不住喃喃道:“真好看……花好看,人更好看。”
时影微微一怔,转过头,正好对上魏无羡那双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眼睛。
“……无聊。”时影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是是是,我无聊。”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过去,自然而然地揽住时影的肩膀,“那大神官,今晚赏脸一起吃个饭呗?我烤了叫花鸡!”
时影没有推开他。
他看着满池在风雪中摇曳的莲花,心中那座冰封的孤岛,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入夜,九嶷山的气温骤降。
魏无羡裹着厚厚的狐裘,正坐在火炉旁烤红薯,突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他心头一跳,立刻丢下红薯冲进卧室。
只见时影蜷缩在床榻上,整个人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他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抓着锦被,口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母后……不要……”
“火……好大的火……”
“是儿臣的错……都是儿臣的错……”
时影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他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焚身的夜晚,回到了母后为了保全他而吞炭自尽的那一刻。
“时影!醒醒!”魏无羡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时影冰凉的手。
时影在梦魇中挣扎,感受到有人触碰,下意识地凝聚灵力想要反击。
“是我!魏无羡!”魏无羡不躲不闪,任由时影的灵力震得自己虎口发麻,他反手将时影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体。
“没事了,都过去了。”魏无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母后不怪你,她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活着……”时影在魏无羡怀里喃喃自语,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魏无羡的衣襟。
魏无羡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盘腿坐在床上,将时影抱在怀里,双手贴住时影的后背,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的灵力。
鬼道灵力霸道,魏无羡便刻意压制了其中的怨气,只留下最纯粹的生机。他一边输送灵力,一边轻轻拍着时影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轻声哼起了云梦的童谣。
“云梦的水,九嶷的雪……”
“睡吧,睡吧,我在呢。”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在魏无羡温暖灵力的包裹下,时影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攥着魏无羡的衣角,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魏无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抱了他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时影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魏无羡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魏无羡?”时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嗯?醒了?”魏无羡低下头,对上时影清澈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温柔的笑,“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时影感受着颈窝里残留的温度,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将头重新靠回了魏无羡的肩上。
“……不冷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风雪已停。
九嶷山的清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