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回到队伍里，把三排的人拢了拢。
二十六个人，加上赵刚、魏和尚和几个警卫员，凑了三十出头。弹药刚才在三岔路口补充过，每人平均四十发子弹，手榴弹分给张大彪带走了大半，剩下的每人还有一颗。
不算富裕，但够用。
都听好了。李云龙蹲在石头后面，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北边一响，苏勇的人肯定往北看。我们从这条干沟冲出去，直插谷底。第一个目标是中间那间大木棚——苏勇的指挥所。擒贼先擒王，把苏勇拿下来，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冲出去之后不许恋战，不许停，一口气插到底。谁要是半路上蹲下来跟人对射，那就是找死。速度就是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声音不大，但齐整。
李云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趴在干沟里，枪口朝前，眼睛盯着谷底。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光线从山脊上方斜射下来，把谷底的帐篷和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谷底的伪军毫无察觉。有几个人端着搪瓷碗在灶台前排队打饭，热气腾腾的蒸汽从大锅里冒出来。木棚门口的两个卫兵也松懈了，一个靠在门框上，另一个干脆把枪夹在腋下，双手揣进了袖筒里。
赵刚趴在李云龙旁边，目光一直盯着那三辆马车。他心里有个猜测，但没说出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太阳终于爬到了那棵松树的树冠上。
李云龙的手攥紧了驳壳枪的握把。
一秒。两秒。三秒。
北边的山脊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从山脊上往谷底砸。爆炸声连成一片，碎石和泥土被炸得漫天飞舞。谷底顿时炸了锅，伪军们丢下饭碗四处乱窜，有人喊八路打过来了，有人喊往北边看，乱成一团。
几乎同时，东面入口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王根生动手了。步枪和机枪交替射击，子弹打在入口工事的沙袋上，溅起一蓬蓬土雾。入口处的伪军慌忙趴下还击，所有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
北边炸，东边打，没有人往南边看。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跟我上！
他第一个从干沟里跳出来，驳壳枪端在胸前，弯着腰往谷底冲。身后三十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被爆炸和枪声完全盖住了。
从干沟口到谷底平地，大约一百二十米。前五十米是碎石坡，坡度不大但脚下打滑。李云龙跑得飞快，鞋底上缠的绑腿起了作用，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
七十米。
有个伪军端着碗从帐篷里钻出来，正好跟冲下来的队伍撞了个对脸。他愣了不到半秒，碗还没掉地上，魏和尚的枪托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人往旁边一倒，碗里的稀粥泼了一地。
五十米。
谷底的伪军终于发现南边来了人。有几个反应快的举枪就打，子弹从李云龙耳边嗖嗖飞过，打在身后的石头上迸出火星。
不许停！往前冲！李云龙吼了一声，驳壳枪连开三枪，撂倒了一个正在举枪的伪军。
三十米。
木棚就在眼前了。门口那两个卫兵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举枪瞄准，另一个转身想往棚里跑。
李云龙的枪响了。举枪那个胸口中弹，往后仰倒。转身那个刚迈出一步，赵刚的驳壳枪也响了，子弹打在他的后背上，人扑倒在门槛上。
李云龙一脚踹开木棚的门。
棚里面比外面暗，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背贴着门框，枪口对着里面。
别动！
棚里有三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不是害怕，是难以置信。桌子旁边站着两个副官模样的人，一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另一个双手举得老高。
苏勇？李云龙枪口对准那个穿呢子大衣的。
中年人慢慢放下茶杯，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李云龙。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少废话，把枪放下。李云龙的枪口纹丝不动。
苏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两根手指捏着枪管，放在了桌上。旁边那个摸枪套的副官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放了下来。
魏和尚冲进来，一把夺过桌上的勃朗宁，又把两个副官按在地上缴了械。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了。
苏勇一被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谷底。伪军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靠着苏勇的威信和鬼子的撑腰才凑在一起。现在主心骨没了，北边在炸，东边在打，南边又杀进来一股人，谁还有心思抵抗？
先是三三两两地扔枪，然后是成片成片地举手。张大彪从北边山脊上冲下来的时候，谷底已经有一大半伪军蹲在地上抱着头了。
零星的枪声又响了几分钟，最后一个躲在帐篷后面的伪军排长被王根生的人揪了出来，战斗彻底结束。
李云龙站在木棚门口，看着满地的俘虏和缴获，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大彪跑过来报告：团长，北边清完了。毙敌二十三，伤十几个，俘虏一百四十多。我这边伤了两个，都不重。
王根生也过来了，脑袋上的伤口又渗了血，被他随手抹了一把：东边入口拿下了，机枪工事完好，弹药充足。
李云龙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木棚里。
苏勇被绑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但没有求饶，也没有骂人。他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眼睛盯着李云龙，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李团长，你胆子不小。苏勇开口了，声音意外地平静，九十个人打我两百多人，还是三面夹击，你就不怕翻车？
李云龙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翘起二郎腿。
翻不翻车，打完了才知道。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苏司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跟鬼子合作，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今天堵我的路，那就是跟我李云龙过不去。跟我过不去的人，下场你也看见了。
苏勇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样？
我问你答。李云龙弹了弹烟灰，那三辆马车里装的什么？
苏勇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李云龙捕捉到了。
军需物资。苏勇说。
什么军需物资需要四个人单独看着？李云龙站起来，不说也行，我自己去看。
他大步走出木棚，直奔谷底西侧的那三辆马车。赵刚已经在那里了，正指挥人解苫布上的绳子。
第一辆车的苫布被掀开。
李云龙的脚步顿住了。
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子，箱子上印着日文字。他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个箱子，沉甸甸的。魏和尚找来一把刺刀，撬开箱盖。
里面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十支一箱，枪身上还裹着油纸，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味。
第二辆车。
弹药。成箱的七七子弹、手榴弹，还有两箱掷弹筒的榴弹。
第三辆车。
李云龙掀开苫布的时候，连赵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上不是武器，是一摞一摞的文件夹和地图。最上面一份地图被展开了一半，上面用红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山路、村庄、河流、桥梁，还有几个被红圈圈出来的位置。
赵刚拿起那份地图，手微微发抖。
这是……石原的作战计划。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整个冀西北地区的扫荡部署，兵力配置、进攻路线、时间节点，全在这上面。
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懂日文，但那些红圈和箭头他看得懂。
苏勇怎么会有这个？
赵刚翻了翻下面的文件，越翻脸色越凝重。
不光是作战计划，还有石原跟华北方面军的往来电报抄件、兵站补给清单、各据点的兵力部署表……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老李，苏勇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把石原的底细全摸清了，存着这些东西，万一哪天跟鬼子翻脸，就拿这些当筹码。
李云龙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棚的方向，眼神变了。
走，再去跟苏司令聊聊。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赵刚抱着那摞文件跟在后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这些情报的价值。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就不是一场小仗的缴获了。这是能影响整个战区局势的东西。
木棚里，苏勇依然坐在椅子上，姿态没变。但李云龙注意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动——他在等，等外面的消息。
李云龙把那份地图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