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重伤的情况不太好,需要手术。
这里没条件。
最近的卫生所在哪?
李云龙摇头。
不知道。问苏勇。
赵刚去问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苏勇说最近的卫生所在平西县城。
那是鬼子占着的地方。
根据地的卫生所在太行山那边,走过去至少三天。
三天。
重伤员撑不了三天。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先稳住。
止血、防感染,能做的先做。
明天再想办法。
赵刚点头。
他知道现在也只能这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战士们有的靠着墙根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就睡着了。
太累了。
从早上到现在,打了一整天仗,跑了大半夜路。
铁人也撑不住。
李云龙没睡。
他找到苏勇。
苏勇被安置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但血还是在渗。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苏勇。
李云龙在床边坐下。
说说黑水沟的情况。
苏勇睁开眼。
你想知道什么?
地形。兵力。鬼子对这里了解多少。
苏勇想了想,慢慢开口。
黑水沟全长十二里。
一共三个村子,石板村、柳树湾、黑水坪。
总共一百三十多户人家,六百来口人。
青壮年男丁大约一百二十个。
我手下有一支游击队,三十二个人,长短枪二十六支。
鬼子知道这条沟,但从来没进来过。
为什么?
地形。
苏勇说。
沟口太窄,两侧石壁太高。
进来容易出去难。
鬼子不傻,知道钻进来就是口袋。
而且这条沟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价值。
没矿,没粮,就几百个穷老百姓。
不值得冒险。
李云龙点头。
那你的游击队现在在哪?
柳树湾。
沟里第二个村子。
从这里过去大约四里地。
队长叫周大柱,就是刚才在沟口放哨那个人的堂哥。
明天一早我让人去通知他,把队伍拉过来。
李云龙摇头。
不用等明天。
现在就派人去。
鬼子今晚可能就会搜山。
虽然他们大概率找不到暗路入口,但万一呢。
必须在沟口布防。
苏勇看了他一眼。
你是团长,你说了算。
他转头对门口站着的那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
老周,你现在就跑一趟柳树湾。
让大柱把人都拉到石板村来。
带上所有武器弹药。
告诉他,来了大部队的人,听李团长指挥。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云龙又问。
沟里有粮食吗?
不多,但够吃一阵子。
老百姓自己种的,苞谷、红薯、小米。
够三十五个人吃多久?
苏勇算了算。
省着点,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李云龙站起来。
你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刚正靠着墙根抽烟。
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烟叶,卷了根喇叭筒,吧嗒吧嗒抽着。
老李。
赵刚叫住他。
今天死了五个。
赵刚的声音很平静。
加上之前在山梁上死的,一共九个。
我知道。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
这笔账,得找鬼子算。
李云龙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几颗星星。
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可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完了。
睡吧。
他对赵刚说。
明天还有硬仗。
赵刚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你呢?
我再看看。
赵刚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李云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往沟口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地形。
亲眼看看。
沟口离石板村不远,走了大约五分钟就到了。
两侧石壁在这里收窄,像两扇巨大的石门。
中间的通道只有不到两丈宽。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有车辙印。
说明平时有牛车进出。
李云龙站在沟口中间,抬头看了看两侧石壁。
至少五丈高。
近乎垂直。
石壁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好地方。
真是好地方。
在这里架两挺机枪,一个排就能挡住一个大队。
可问题是,他现在没有机枪。
连子弹都快没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碎石。沙土。
能挖工事。
但需要工具。
铁锹、镐头、麻袋。
明天找村里人借。
他又看了看沟口两侧的石壁根部。
有几处天然的凹陷,可以当掩体用。
稍微加固一下,就是现成的火力点。
他在脑子里快速画了一张防御图。
沟口正面:两个火力点,交叉射击。
两侧石壁顶上:各放一组人,居高临下投弹。
沟口后方五十米:预备队,随时增援。
再往后一百米:第二道防线,以防万一。
够了。
只要有枪有弹,这个地方能守到天荒地老。
可枪弹从哪来?
李云龙皱着眉往回走。
苏勇的游击队有二十六支枪。
加上自己手里剩的,总共能凑出多少?
他的人还剩步枪十二支,子弹加起来不到五十发。
驳壳枪三支,都打空了。
手榴弹零。
掷弹筒一门,榴弹两发——不对,王根生用掉了,一发没剩。
就这点家当。
打个屁。
得想办法搞枪。
搞弹药。
他一边想一边走回石板村。
院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睡了。
连放哨的战士都靠着墙根打盹。
李云龙没叫醒他。
他自己找了个墙角,背靠着石墙坐下来。
把空了的驳壳枪搁在膝盖上。
闭上眼。
三秒钟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太阳已经从沟顶的石壁上方露出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沟里,把石屋的墙壁照得暖洋洋的。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方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支驳壳枪。
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人,有的扛着步枪,有的拎着大刀片子,还有两个抱着土造的鸟铳。
这就是苏勇的游击队了。
那壮汉看见李云龙醒了,大步走过来。
李团长?
我是周大柱。
苏哥的人。
他伸出手。
李云龙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人都带来了?
都来了。三十一个。
少了一个呢?
留了一个在柳树湾看家。
李云龙点头。
枪呢?
步枪十八支,子弹三百二十发。
驳壳枪四支,子弹八十发。
手榴弹二十三颗。
还有两支鸟铳,不过那玩意儿打鬼子不太好使。
李云龙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加上自己的人,总共能打的有五十五个。
步枪三十支,子弹不到四百发。
驳壳枪七支。
手榴弹二十三颗。
比昨晚好了不少。
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有没有地雷?
李云龙问。
周大柱摇头。
没有。以前有过几颗,都用了。
炸药呢?
有一点。
周大柱眼睛亮了一下。
去年从鬼子的工兵那里缴了两箱。
用了一箱炸桥,还剩一箱。
大约三十斤。
雷管呢?
有。十几个。
导火索?
有。一大卷。
李云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十斤炸药。
够了。
够他在沟口布一片雷场。
把炸药拿来。
还有,找几个会打铁的。
我要铁片、铁钉、碎石子。
越多越好。
周大柱虽然不太明白,但二话没说就去安排了。
赵刚这时候也醒了。
他走过来,推了推碎了一块的眼镜。
你要造土地雷?
三十斤炸药,分成十五到二十个。
每个一斤半到两斤。
加上铁片铁钉当弹片。
埋在沟口外面的河滩上。
鬼子要进沟,必须过河滩。
过河滩就得踩雷。
赵刚想了想。
绊发还是压发?
都要。
前面一排压发,后面一排绊发。
压发的炸前面的尖兵。
绊发的炸后面的主力。
中间留一条安全通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赵刚点头。
我来画图。
你去安排人手。
两人分头行动。
李云龙叫来张大彪和魏和尚。
张大彪的肋骨伤包扎过了,活动起来还是疼,但不影响指挥。
魏和尚的大腿伤也处理了,走路一瘸一拐,但站着没问题。
大彪,你带人去沟口修工事。
就按我昨晚看的那个地形。
两侧石壁根部各挖一个火力点。
正面堆石墙,留射击孔。
石壁顶上也要放人,找能爬上去的路。
张大彪领命去了。
和尚,你伤了腿,跑不了。
你留在村里,负责伤员和后勤。
把村里能用的东西都统计一下。
粮食、水、布匹、工具,全部登记。
魏和尚虽然不情愿留后方,但知道自己这条腿确实上不了前线。
他一瘸一拐地去了。
李云龙又找到刘三。
你的九式还有弹吗?
刘三摇头。
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