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前几年雨冲没了。”
李云龙听得一愣。
“你连这都记得?”
苏勇咧了咧嘴,没什么血色。
“我在这儿逃命的时候,踩过。”
“差点把脚留这儿。”
话刚说完,他胸口骤然一闷,猛地偏头咳了起来。
这一咳,直接见了红。
军医脸色大变,扑上去按住他。
“不能再待了!”
“再撑你就得死这儿!”
张大彪也急了。
“苏勇,别看了。”
“后头交给老子。”
苏勇抹掉嘴边血,刚想说话,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动静。
不是炮。
不是枪。
像是石头被人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他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直刺向担架后方那片乱石坡。
“趴下!”
这一声太突然。
李云龙想都没想,整个人往旁边扑倒。
几乎同时。
乱石坡后头冒出一道黑影,距离不过二十来步,抬手就是一颗手雷甩过来。
原来刚才河滩那几股前压,根本不只是试探。
还有一股更小的,借着炮声和枪火,已经从侧后摸到了这边。
手雷在半空划出一道黑弧。
张大彪眼珠子都红了,扑过去想踢开,可距离差了半步。
苏勇躺在担架上,抬手就把旁边那支空枪砸了出去。
枪身撞中手雷。
方向一偏。
轰!
爆炸在石坎外侧炸开。
气浪卷着碎石扑面而来,担架当场被掀翻,军医和卫生员全摔了出去。
李云龙刚撑起身,乱石坡后又蹿出两道影子。
其中一人端着冲锋枪,枪口已经抬向这边。
而另一道黑影的腰间,赫然挂着一筒短短的信号筒。
可苏勇的脸色,反而更沉了。
“别松气。”他盯着对面,“这一发不是试准头,是试咱们会不会乱。”
李云龙刚压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他太懂这话的分量了。
很多队伍,挨了第一轮炮,先乱的不是阵地,是人心。有人会抢着换位,有人会忍不住回火,有人会把藏着的机枪点提前暴出来。鬼子要的,就是这一乱。
果然。
第二发迫击炮没接着打右三号坡。
尖啸一偏,砸在沟口偏左的一处石包后面。
轰的一声,碎石乱崩。
一个新兵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手里的步枪都差点扔了。旁边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着声骂:“趴稳!天还没塌!”
第三发又变了。
这次落在中间偏后的空地。
不伤人。
可位置很贼。
它在试黑水沟口工事的纵深,试独立团人手分布,试哪里有人跑动。火光一炸,短短一瞬,谁在动,哪儿有影子,哪儿堆了箱子,都会被山梁上的观察哨看进眼里。
“狗东西。”赵刚咬着牙,“真是冲着摸底来的。”
苏勇低声道:“还没完。”
像是应他这句。
对面河滩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哨音。
三长,两短。
不是冲锋号。
是步兵前探的联络声。
李云龙抬手一按:“都别开枪。看他们往哪儿摸。”
整条沟口一下静了。
只有夜风刮过石壁的响动。
黑暗里,几道几乎贴着地皮的人影,顺着河滩边的乱石慢慢蹭上来。动作很老,伏低,停顿,借石头遮身,绝不贪快。若不是先前盯得紧,一般人根本看不见。
“尖兵组。”苏勇说,“人数不多,后面还有掩护。”
刘三已经把枪口压住了。
李云龙没让他打。
现在打,最多撂倒前头两个。后面的鬼子一缩,今夜就真成了互相试探。可若放近一点,让这帮人以为真摸到了口子,那后头藏着的东西就会跟着露头。
张大彪蹲在石坎后,急得手背青筋直蹦。
“团长,再放就贴脸了。”
“再等等。”李云龙声音发冷,“老子等他们把脖子伸长。”
那几道影子继续往前。
很快,到了河滩尽头那片断石带。
再过去,就是一段看着不算陡的斜坡。坡上有两块竖起的黑石,像门牙,中间夹着一道窄缝。白天看,那只是个不起眼的豁口。可苏勇知道,那地方下面有旧年塌下去的空洞,石头是虚的,边上土也浮。
再往前走三步,就得出事。
他盯着那里,忽然开口:“还不够。”
李云龙侧头:“什么?”
“后头的人还没动。”苏勇看着山梁,“真有带队的,不会只靠这几个尖兵试。他在等尖兵给信号。”
“那就让他们给。”
李云龙抬起手,像一把压在黑暗里的刀。
前面的鬼子终于蹭到了那两块黑石附近。
一个人影探头,往坡上看了一眼。
没枪响。
没地雷。
没动静。
他像是胆子大了些,朝后轻轻摆手。后头的几道影子立刻跟上来,其中一个还半跪着举起了什么,像是小镜子,又像是蒙布灯。
苏勇眼神一寒:“就是现在。”
李云龙手往下一劈。
下一秒。
刘三的枪先响。
砰!
举着信号具的鬼子脑袋一偏,人直接栽倒。
几乎同时,两侧压着的机枪一齐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沿着断石带扫过去,火线像两把烧红的铁梳,把那片黑地一下梳亮。刚露出来的几个鬼子当场被打翻两个,剩下的扑倒乱石后,想缩都没地方缩。
“掷弹筒!”
王根生早就憋着了。
一发榴弹斜抛过去,正砸在那两块黑石中间。
轰!
坡面一震,下面虚土全塌。
半截石头带着碎土往下滚,连人带坑一起埋。惨叫声只响了一瞬,就被轰鸣和石头撞击声吞没了。
“打得好!”张大彪低吼一声,抓起步枪又补了两枪。
对面山梁上的鬼子观察位显然也被这一手惊了一下。
几处火点开始闪动。
紧接着,迫击炮立马变急了。
咻!
咻!
咻!
三发连着砸来,一发落在断石带附近,一发砸中沟口边的土墙,第三发更狠,直接掀翻了一段半人高的胸墙。泥土和碎木头扑头盖脸往下洒,工事里有人闷哼出声。
“伤了几个?”赵刚喊。
“一个胳膊,一 个腿!”卫生员在后头回。
李云龙却不看伤员。
他死盯着对面山梁。
这一波炮来得太快,说明鬼子的观察和指挥不是分开的,是联着的。前头尖兵一灭,后面炮马上追,节奏非常紧。一般小队长打不出这个味道。
石原多半真在。
想到这儿,李云龙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娘的,老子还怕你不来。”
苏勇却忽然伸手,抓住了担架边。
力不大。
可张大彪一低头,就发现他指节都泛白了。
“怎么了?”
“听。”苏勇道。
众人一怔。
炮声的余震还在山沟里回荡。
可再细一听。
右边。
不是正面。
黑水沟右侧深一点的山腰,传来极轻的碎石滑落声。一下一下,像山鼠蹿过去。可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山鼠不会成群结队地踩同一块坡。
苏勇猛地抬眼:“右后坡!”
张大彪脸色一变:“不可能,那边不是崩过道了吗?”
“牲口道崩了,不代表人上不来。”苏勇语速快了,“那边还有条半塌的羊脊线,白天难走,夜里如果有人拿绳子拉着摸,能从后腰翻进来。路窄,一次上不来几个,但够他们摸哨卡,开口子。”
李云龙一瞬间全明白了。
正面尖兵、炮击、观察,都是幌子。
真正要命的是右后坡那条暗线。
鬼子要的不是今晚硬吃下沟口,是在黑水沟里钉进一根针。哪怕只摸进来一个班,天亮以后里应外合,整条沟就得炸。
“张大彪!”
“到!”
“带你的人,跟我走右后坡!”
“是!”
赵刚也要动,苏勇却开口:“政委别去。”
赵刚脚下一顿。
“你守沟口。”苏勇看着他,“现在不能全动。鬼子就等咱们乱调人。右后坡必须堵,正面也不能空。”
李云龙点头:“老赵留下。刘三也别挪,继续盯前头。老张,带二连一个排跟我走!”
命令一下,人影飞快散开。
脚步贴着石壁跑。
没人喊,没人乱。
这就是独立团的骨头。
苏勇躺在担架上,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可眼神亮得吓人。他强撑着侧过脸,看向右后方那片黑压压的坡线。那地方像一头蜷着的兽,平时看不出什么,一到夜里,沟沟坎坎全成了吃人的口。
他记得那条路。
不止记得。
他还走过。
当年附近村民偷运盐巴和药材,最怕过卡子,有时候就抄那条羊脊线,贴着山腰一点点蹭。脚下是空的,耳边是风,稍微虚一下就会摔成烂泥。后来有一回下暴雨,半边脊线塌了,走的人少了,慢慢就像没这条路了。
可老路,从来不是消失。
只是等着懂的人再把它翻出来。
“担架抬高。”苏勇忽然说。
旁边卫生员急了:“你还想干什么?”
“抬高点,让我看清坡线。”
两人只得把担架前头垫了块石头。
视线一高,右后坡果然更清楚了些。
借着偶尔腾起的炮火余光,苏勇看见几处不正常的暗影。不是树,不是石头。它们停得太稳,挪得太慢,几乎和山皮贴成一体。最前头那个影子,已经摸到一截凸出来的崖嘴下。
再往前十几步,就是独立团外放的一处隐哨。
“来不及了……”苏勇喃喃一声,猛然扭头,“通讯员!”
一个瘦小的战士立刻扑过来:“到!”
“去追团长。”苏勇喘着气,语速却一点不乱,“告诉他,别从正坡上堵,走石佛嘴下那道裂缝抄过去。鬼子前头的人已经靠近崖嘴,正坡来不及,会撞个对脸。走裂缝能切他们后路。”
小通讯员听得一愣。
“石佛嘴?”
“就是右后坡那块像人脸的灰石。”苏勇指过去,“底下有道窄缝,能过人,但得弯腰。你告诉团长,裂缝尽头左拐有一片老枣树根,那里能埋伏。快!”
“是!”
通讯员扭头就跑。
卫生员看傻了:“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苏勇没答。
因为下一刻。
右后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像有人喉咙被捂住,只泄出半口气。
赵刚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隐哨。
鬼子已经咬上去了。
“妈的。”赵刚转头就喊,“一班,预备!右后坡一有信号,火把全点起来!二班扛弹药上去,别等命令!”
命令刚下。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红。
不是火把。
是枪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