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上走。
又走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姜禾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分不清头顶那片雾气到底有没有变淡过。
她的双腿早就没了知觉,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像是有人在关节里灌了铅,抬起来的时候沉重得像是拖着一整座山。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汗水沿着额头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腾不出来。
梵音趴在她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方才那口血吐完之后她的气息就更弱了,姜禾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侧的重量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终于,姜禾的膝盖弯了下去,没能再撑起来。
她跪在了石阶上,膝盖砸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手臂还死死地环着梵音的身体没有松开。
她跪在那里喘了很久,额头抵着石阶的边缘,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可她停了几息之后,又动了。
她把梵音的身体用魔力轻轻捆在了自己背上,然后用手撑着石阶的边缘,指甲抠进石板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膝盖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生疼,衣料很快就被磨破了一层,底下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但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像一只被压弯了脊背的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用手和膝盖往上爬,每爬一级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喘完了再爬下一级。
脑海里的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宿主……要不就算了吧。】
【我检测到这条石阶的长度远远超出了正常登山路的范围,像是被刻意加长过的,药王谷可能根本没有打算让你走上去,它就是在挑你的耐心。】
姜禾没有回答,她正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把膝盖挪上一级新的台阶,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又开始爬下一级。
【宿主,你已经爬了九千九百多级了。】
【真的还要继续吗?】
姜禾又爬了一级,终于开口了。
“停什么停?她是我宗门里的弟子,我之前就说过会让她们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又用手臂撑了一把,膝盖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要是我这个当宗主的连她都护不住,那我这个宗主还不如不当。”
系统没有再说话了。
石阶还在延伸,望不到尽头。
但姜禾的手没有松开过,背上的人也被魔力稳稳地捆着,没有滑落过一次。
她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膝盖上的血迹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拖出了一道细长的痕迹,蜿蜒向上。
姜禾也不知道自己爬到第多少级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杂音,四肢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驱动。
就在她咬紧牙关准备再往上蹭一级的时候,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前栽去,连带着背上捆着的梵音一起往下滚。
她闭上眼睛,甚至没有力气去护住自己的头。
可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都没有来,一股极其轻柔的力道从侧面托住了她,像是一根被风压弯的树枝弹回来的那一瞬间接住了她的身体。
那股力道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她和梵音下坠的趋势,轻轻地将两人放平在了石阶上。
姜禾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绿色,然后是脚步声朝她靠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
头顶是一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药草,正随着通风口的微风轻轻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比她在山门外闻到的更加醇厚。
一个少年正蹲在一只药炉旁边,手拿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火,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
他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鼻梁不高,整个人看起来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唯独额头上一道细长的旧疤痕从眉梢斜斜地延伸到发际线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之后没有好好缝合留下的痕迹。
他正低头盯着药炉里的火候,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正好和姜禾的视线撞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你醒了?”
姜禾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那少年像是早就料到一样,转身从旁边的矮桌上端了一碗温水递过来,碗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别着急说话,先喝口水。”
姜禾接过那碗水灌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让她能发出声音了。
她把碗放下,第一句话就问:“梵音呢?她怎么样了?”
小弟子把蒲扇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了不少。
“你放心,她已经被药王带进去了。你昏迷的时候药王亲自过来看过了,说伤得确实重,但好在心脉被一颗丹药护住了没有彻底断掉。”
“药王已经把人带去后谷医治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说完又坐回药炉旁边,拿起蒲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侧过头来打量了姜禾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佩服。
“我在这药王谷守了这么多年山门,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来求药的十个里有九个爬到一千级左右就放弃了。”
他扇了一下火,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条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线的旧疤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你是第一个真的爬到一万级的人。”
姜禾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掌和膝盖上被粗糙石阶蹭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扯了一下嘴角。
“你们这台阶可真够长的。”
小弟子笑了一声。
“其实这台阶不是用来为难人的,药王谷里到处都是药草,长年累月地生长在这里,药气早就渗透到了整座山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