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母亲留下的那瓶青鸾精血没有白费。”
“庆幸他手上这枚棋子，终于有了足够的分量。
十六岁那年，我进了破荆者。”
“我跟他说的理由是，我要磨砺自己，要到最前线去。”
“他同意了，因为他觉得，一个在破荆者立功的嫡女，比一个只在李家围墙内养着的嫡女，更有价值。
谢陈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
李梦瑶重新转回头，望向那片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极少展露的、如同卸下所有铠甲后露出的柔软与疲惫。
这些年，我真的很累。
每一次出任务，每一次拔剑，我都告诉自己，必须撑住。”
“因为你是李家嫡女，因为你是青鸾剑，因为你身后还有第三小队那些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人。
可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家，我还是那个五岁时坐在母亲坟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孩子。
海风呜咽，将她的声音送向远方。
谢陈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碎成了粼粼的银光，又缓缓聚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极少使用的笨拙且认真的温柔：
队长，你在落云的时候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和我姐姐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很像。
李梦瑶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向他。
谢陈没有看她，他望着那片海，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真的很像。”
“她每次听说我出任务，都会提前把家里的灯开着，把饭热在锅里，等我回去。
她说她不求我多厉害，只求我活着回去。
我从前觉得她啰嗦。”
“可聚星兽潮之后我才明白，有人等的感觉，是很奢侈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简单地补了一句：
队长，你母亲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后半生活成别人手里的棋子的。
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李梦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望着那片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
映得如同海面上细碎的银鳞。
过了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要碎掉的颤抖。
比方才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谢陈。
谢谢你今天跟上来。
谢陈侧过头，对上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眸，嘴角微微动了动。
随即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弧度：
队长，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什么话？
第三小队的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位队友，孤零零地背着污名死去。
“我还等着您给我翻身正名呢!”
李梦瑶怔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将脸埋进臂弯里。
谢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微微抖动的肩膀。
还有……那被海风吹散在风中的、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比这世上任何宏大的誓言都更动听。
城墙上，月光如银。
两道身影并肩站在城垛旁，望着远方那片暗潮涌动的海面。
夜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交织在一起，又轻轻松开，如同这片夜色本身，在无声地见证着什么。
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
似乎有什么庞大的阴影在深水之下缓缓翻了一个身，搅动起层层叠叠的暗流。
但那阴影还很远，远得像一个尚未到来的梦魇。
而此刻，在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风吹雨打的古城墙上。
一个背负着凤凰血脉的年轻剑客，和一个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一次的青鸾剑。
并肩站立，望着同一片海，望向同一个尚未可知的明天。
黎明尚远。
但天边那抹极淡的灰白，已经在海平线上悄然蔓延开来。
……
谢陈。李梦瑶的声音从晨光中传来。
谢陈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侧过头看向她。
那天我在荣江基地，看到圳川那边发来的通缉令副本时，就是去了一趟你姐姐那里。
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会发酵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在盯着你。”
“但我很清楚‘薪火’中某些人的作风。”
“如果他们找不到你，很可能会从你姐姐下手。
谢陈的呼吸微微一滞。
破荆者第三小队队长的身份，向荣江基地的守备处申请了临时转移保护协议。”
“以关键证人保护的名义，把她从老城区接走了。
李梦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现在很安全，安置在一个只有我和福伯知道的地方。”
“你应该也很想她吧?”
“我带你去见她。
谢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瞬。
他想说很多话。
谢谢，辛苦了，费心了。
可那些词汇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觉得太轻，太薄。
承载不住此刻涌上心头的重量。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队长，这个情我记下了。
李梦瑶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越过谢陈的肩头，看向城墙台阶方向。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凝重。
谢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
晨光中，李玄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城墙台阶的顶端。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周身的气息如同暗流般沉凝而压抑。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李家内卫，个个面色肃穆，气息沉稳，显然是李家的精锐。
李玄策的目光越过谢陈，直直落在李梦瑶身上。
我以为你昨夜只是一时气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决断，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最后一句。”
“秦家的婚事，我已经与秦家主定下了日期，下月初八，迎亲队伍便会抵达边城。”
“你作为李家嫡女，该准备的，自己安排好。
晨风忽然变冷了几分。
李梦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我说过了，不嫁。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李玄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是李家的人，你的婚事就是李家的事。”
“这些年李家给了你多少资源？青鸾血脉的修炼功法、剑心通明的觉醒引导、破荆者的推荐名额……”
“桩桩件件，哪一样是你自己挣来的？
青鸾血脉是我母亲拿命换的。剑心通明是我自己练出来的。破荆者的推荐名额，是我靠落云基地的战绩换来的。
李梦瑶的声音平静如水面，却带着一种底下暗流涌动的冷，我说过了，我不欠李家什么!
李玄策的面色沉了下去。
放肆！
那一瞬，李玄策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属于六阶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李梦瑶的方向轰然压下！
城墙上的青石板地面微微震颤，两人之间的晨光都被那股气息压得扭曲变形。
李梦瑶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