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她已经是返虚境巅峰的强者，而他还只是一个初入宗门的无名小卒。
所以，哪怕他现在身份与地位都远不是那位女子能够比较的，但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起身行礼。
这份礼数不是对实力与地位的敬畏，而是对过往岁月中那份同门之谊的尊重。
在江老魔还是一个普通弟子的时候，云秀芝曾经在修炼上指点过他几次，虽然只是几句简短的提点，却让当时正处于瓶颈期的他受益匪浅。
“江师弟使不得，你现在可是我们宗门的代理宗主，你的礼我可受不了。”
云秀芝闻言连忙摆手，那动作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江尘羽拱起的手，却没有真的触碰到他的衣袖。
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江尘羽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闭了将近两年的关，期间都没有关注任何的俗世消息——不看传讯，不见访客，不听弟子汇报，整个洞府都被她布下了隔绝外界干扰的禁制，一心只想突破困扰了自己许久的瓶颈。
结果一出关，便有相熟的执事匆匆跑来告诉她：
她闭关期间，那个曾经向她请教过修炼问题的江师弟已经成了半步大乘境的大佬，并且收服了青冥宝塔，围剿了大乘境后期的魔头，还被正式册封为太清宗的代理宗主。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闭了几百上千年的关——不是两年，而是两千年。
不然，一位此前修为与战力都远远低于自己的后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般突飞猛进？
她甚至专门去了一趟藏经阁查阅了宗门的纪年档案，确认自己确实只闭关了两年，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刻站在这位“江师弟”面前，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有欣慰，毕竟太清宗能有这样的天才崛起是宗门之幸。
有感慨，毕竟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天赋已经足够出众，如今却连仰望他的背影都做不到，但也有一丝极淡的、被她自己都忽略不计的苦涩。
毕竟作为曾经站在最顶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任谁都会有几分别扭。
不过这种别扭很快便被她豁达的心境化解了——她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至少自己当年指点过他几句，也算是为这份奇迹添过几块砖瓦。
“这位是石日天，你应该也认识。”
赵笙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江尘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站在云秀芝身旁的那位青年——石日天依旧是的消瘦但却神采奕奕的模样。
他的修为比上次见面时又精进了不少，已经稳稳地踏入了化神境，且气息凝实，显然根基打得很牢。
“日天，你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江尘羽冲他点了点头，脸上浮现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与这位天命之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
石日天虽然气运极强，但从未因为自己的天赋而目中无人，反而一直保持着谦逊与谨慎，这也是江尘羽愿意与起结交的原因。
“看你修为精进这么多，是不是又有什么特殊的奇遇了？”
“奇遇倒是有些，但跟大师兄所获得的相比，日天的奇遇就不值一提了。”
石日天挠了挠头，那动作带着几分大男孩特有的憨厚。
他撇了一眼屹立在一旁的青冥宝塔——那塔身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塔顶那颗硕大的灵珠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内心中浮现起万千感慨。
他与江尘羽相识多年，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位大师兄这一路走来的轨迹。
虚空珠是他与江尘羽在秘境中并肩作战后交换的，那时候他觉得那颗珠子虽然神秘，但以自己的能力未必能完全开发，不如交给更合适的人。
结果江尘羽在简单地探索一番后便大方地将其上交给了宗门，让整个太清宗都能共享那片小世界的修炼资源。
而现在，这座足以让无数修仙者趋之若鹜的青冥宝塔——这可是连大乘境强者都要眼红的顶级宝具——也被身旁那位男子无私地交给宗门打理。
他扪心自问，换做是他自己处于江尘羽所在的位置，在得到这样两件足以改变命运的重宝之后，能不能做到将其中之一拿出来与宗门共享都不好说。
而江尘羽做到了，并且是两次。
这份胸襟与格局，确实是他石日天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另一边，独孤傲霜正用那双清冷的眼眸仔细打量着云秀芝。
她方才听到师尊唤她“云师姐”时，脑海中便忽然浮现起一件很久以前听鸾凤提起过的陈年旧事。
那时候师尊还在太清宗当大师兄，云秀芝是当时的太清宗大师姐，两人因为经常被长老们安排一起执行任务，接触的机会自然比寻常同门要多得多。
加上两人都是当时弟子中最顶尖的天才，自然会被好事者拿来比较与配对。
宗门里曾经流传过一阵子关于师尊与这位云师姐的闲话，虽然那些闲话大多是捕风捉影，师尊本人也从未对云秀芝表现出任何超越同门之谊的感情，但那段往事还是被一些记性好的弟子记住了。
‘石日天就不说了，那家伙之前还想拜入师尊的门下，对师尊构不成任何威胁，就是个单纯的崇拜者罢了。’
独孤傲霜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下，然后冲着身旁的两位师妹传音，那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几分只有她们三人才懂的警惕与醋意。
‘至于那叫云秀芝的家伙，我们也要狠狠地将其彻底镇压。
据说，她与师尊的关系不错，在年轻时还传出过一些绯闻呢。
虽然那些绯闻多半是假的，但她确实曾经留宿过师尊的庭院，还跟师尊一起闭关修炼过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她是上一代的大师姐，师尊对她一直很尊敬，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师尊亲自起身给她行礼。
这种“前辈”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反而比单纯的姿色更加难缠。
所以这次闯塔，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她清楚地看到，师尊门下弟子的实力，不是她们这些“前辈”能够企及的。’
听到这话，无论是李鸾凤还是诗钰小萝莉看向云秀芝的眼神中都多出了几分不善。
她们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将其翻译成更直白的语言，那便是：师尊是师祖的，也是我们的，但不是你的。
察觉到她们仨冲自己释放的敌意——那三道目光如同三柄无形的剑，分别锁定着她的眉心、咽喉与心口——云秀芝则是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释然。
她记得很清楚，那次留宿完全是因为与江师弟讨论一部残破剑谱入了迷，回过神来已是深夜。
这件事后来不知被哪个好事者传了出去，在宗门里演变成了好几个版本，有些版本甚至说她与江师弟已经有了婚约。
她出关之后，光是辟谣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她确实是在江尘羽家留过宿，但当时只不过是在与其交流修炼心得而已，从头到尾都是纯粹的学术讨论，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她甚至记得自己那天晚上说过的最暧昧的一句话，也不过是“师弟你对这套剑法的理解比藏经阁那本注疏要准确多了”。
‘师弟那家伙倒是会玩，不仅将自家师尊给拿下，那可是玉曦道人啊，当年我见着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结果他倒好，直接把师尊变成了道侣。
而且看那几位女徒弟的样子，貌似跟自己的三位女徒弟之间也有些故事。’
云秀芝在心中暗暗地想着，目光在逆徒联盟三人身上逐一扫过。
那位冷若冰霜的大弟子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方才传音时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战意，她看得分明。
那位温婉端庄的二弟子虽然嘴角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微笑之下藏着的审视与戒备，她也感受得到。
那位最小的萝莉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但那双眼眸深处燃烧着的小小火焰，她也察觉到了。
云秀芝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些小丫头的心思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不过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些怀念——当年她还在当大师姐的时候，也有不少师妹们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那时候的她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超越所有人，正如现在的她们一样。
云秀芝将视线投向那座被青色光晕笼罩的巨塔。
宝塔上的符文正以某种特定的频率缓缓闪烁着，塔底那扇紧闭的青玉大门正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这意味着塔灵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距离正式开启已经不远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了与江尘羽竞争的想法——那不是谦虚，而是清醒。
她很清楚，自己这两年的闭关虽然有所突破，从合体境初期晋升到了合体境中期，但跟江尘羽这种连大乘境巅峰都能正面硬撼的怪物相比，她连他的一掌都接不住。
跟他比，那是自取其辱。
但是跟江尘羽麾下那三位女徒弟嘛，云秀芝觉得自己还是得争一争的。
她好歹身为太清宗上一代的大师姐，当年也是被各殿长老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女。
她曾经也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对象，也曾经在宗门大比中无数次夺冠，也曾经被认为有望成为太清宗未来的顶梁柱。
若是被自己师弟的几位女徒弟给轻轻松松地打败，在师尊面前丢了脸，在这么多同门与贵宾面前失了身份，那可就太丢脸了。
她倒不是在乎输赢本身——她早就过了那个争强好胜的年纪，这些年的闭关也让她对修炼有了更深的领悟——但作为前辈的尊严还是要守住的。
就像江师弟虽然已经是代理宗主，却还是会主动向她行礼一样，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地位变了就可以随意丢弃的。
她要以一个前辈该有的姿态，堂堂正正地与这些后起之秀一较高下。
感受到场中逐渐剑拔弩张的气氛，弟子与一众长老们的眼眸顿时也微微发亮。
那些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前来的年轻弟子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短短几息之内便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兴奋的沉默。
几位内门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待——她们虽然同为太清宗的精锐，但在独孤傲霜这三位逆徒面前，从来都只有仰望的份。
如今能亲眼看到她们全力出手，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直觉告诉她们，等会肯定会有超级精彩绝伦的好戏上演。
“大师兄，您现在已经是半步大乘境的高手了，不知等闯完塔之后，能否让我与您切磋一番。”
就在三位逆徒即将迈入青冥宝塔的前一刻，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石日天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棱角分明，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燃烧着的是不屈与战意，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忐忑。
他身为天命之子，身怀上古荒体，又有诸多奇遇加身，在同辈之中早已罕有敌手。
他自然是有傲气的。
虽然他非常清楚，自己肯定远远不是江尘羽的对手，但是，他还是想与江尘羽切磋一番。
哪怕只是接他一招，哪怕只是在切磋中被他一掌拍飞，好歹也要让江尘羽对自己高看一眼才行。
他想要让江尘羽知道，他石日天也是值得培养的，也是可以成为太清宗未来的栋梁的。
“也行。”
江尘羽闻言，将目光从三位逆徒身上移开，落在石日天那张写满了傲气与紧张的脸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而从容。
“想跟我师尊较量，要不先试着过我这一关？”
听到石日天与自家魔头师尊的谈话，诗钰小萝莉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挡在江尘羽与石日天之间，那姿态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