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一次江尘羽离开之后，胡依依便有了这个念头。
当然，胡依依没有想到，自己与江尘羽再次见面的机会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为新殿堂栽上最后一批灵花，江尘羽的传讯便已经到了。
殿堂内部的布置更是极尽心思。
四壁悬挂着几幅出自蛮荒域名家之手的山水画卷，画中的山水并非蛮荒域任何一处实景，而是天下山河最瑰丽的映照。
厅角的香炉中燃着万灵谷特有的紫铃兰熏香，那香气清雅而不腻，与太清宗的灵茶香气交织在一起，竟丝毫不显得突兀。
红颜们各自散开，好奇地打量着殿堂内的陈设，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轻松而惬意。
小玉不知何时已经从雪貂形态变了回来，正踮着脚尖去戳墙上那幅画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诗钰跟在她身边，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只狐狸到底像不像小玉。
谢曦雪则在一幅山水画前驻足，那双清冷的眼眸在画中的层峦叠嶂上停留了片刻，唇角极细微地扬了一瞬。
在这处殿堂中，还留在这里的便只有胡依依以及胡媚儿母女。
其他宾客已经被安排到了偏殿休息，由万灵谷的执事们好生招待，不会失了礼数。
胡依依特意屏退了所有侍从，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那几位贴身执事也被她找了个借口支了出去。
此刻这座殿堂中只有她们母女与江尘羽一行人，气氛比方才在广场上时松快了许多，不需要再维持那种正式场合的端庄与客套。
胡依依的目光在张无极与小玉的脸蛋上扫过，随后冲着她们恭敬地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俩位便是小玉以及张无极阁下了吧。
之前便听说过两位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这话并非客套。
张无极作为驱魔世家传人，在蛮荒域也颇有名气，驱魔张家的名号即便在妖兽横行的蛮荒域也是响当当的。
而小玉虽然名声不如张无极那般显赫，但上古宝貂血脉在兽族之中却是极为尊贵的存在，胡依依作为九尾狐一族的族长，对同属灵兽顶尖血脉的小玉自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没错，确实是她们俩。”
江尘羽挑了挑眉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侧过身，让张无极和小玉完全进入胡依依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豪——那表情像是在向别人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也没有，跟尘羽比起来，我们其实也挺普通的。”
张无极闻言则是谦逊地摆了摆手，她的动作轻缓而从容，并没有因为胡依依的夸赞而露出任何骄傲的神色。
在刚出江湖的时候，她或许还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稍稍变得有些膨胀，毕竟那时候她是绝对的天才，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仰望的天才。
但在江尘羽的身边待久了，见证过他那么多逆天的成就。
张无极便已经不再会因为任何人的言语而变得骄傲且盲目了。
与江尘羽的光芒相比，她觉得自己那些成就不过是萤火之光，不值一提。
“就算跟我比，你也不普通好吧。”
江尘羽闻言则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容反驳的认真。
他伸出手，在张无极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那力道极轻极轻，指尖落在她额头上时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淡红印记，转瞬即逝。
“嘿嘿~”
听到江尘羽对自己的这一番维护的话语，张无极的嘴角顿时勾起了抹弧度，并且发出甜腻腻的傻笑声。
那笑声与她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形象颇有几分出入，却因此而显得格外真实可爱。
她抬起手揉了揉被弹过的额头，那上面还残留着江尘羽指尖的温度，然后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眸从睫毛下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甜蜜，有满足，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娇羞。
而看着露出幸福笑容的张无极，胡媚儿的眼眸当中也不由得浮现起一抹稍闪即逝的羡慕。
那羡慕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只在她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被训练有素的自制力压了回去。
她站在母亲身侧，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身前，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张无极发出那声甜腻腻的傻笑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却酸酸的。
不过很快，她便将自己的内心给调整好。
胡媚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连站在她身旁的胡依依都没有察觉。
她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尽数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得体的笑容，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恭敬地来到了谢曦雪的身前。
她在谢曦雪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不卑微，恰到好处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她今日那袭淡粉色长裙在这个动作下轻轻曳地，裙摆上绣着的桃花在烛光映照下仿佛微微颤动了几分。
“晚辈胡媚儿，见过曦雪阁下。”
她的声音清脆而不失敬意，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
她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眸迎上谢曦雪的目光，那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那份慵懒与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谨与坦然。
“有些日子不见，曦雪阁下您变得愈发高贵且美丽了。”
胡媚儿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奉承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谢曦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冷绝美的面容依旧是那般不可方物，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反而像是将一块璞玉越磨越亮。
胡媚儿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确实觉得谢曦雪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光彩照人了，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从容与满足，是被人深爱着的人才会有的光泽。
谢曦雪微微垂眸，那双清冷的眼眸在胡媚儿脸上淡淡地扫过。
她的目光没有在胡媚儿身上停留太久，也没有刻意地审视或打量，只是如同清风拂过水面般轻轻掠过，然后微微颔首。
那颔首的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确实有一段时日不见了，你也同样出落得更加水灵且迷人了。”
她不得不承认，胡媚儿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那种美不是寻常狐族少女的妩媚妖娆，而是一种更加含蓄、更加内敛的韵致，如同深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暗香浮动。
今日胡媚儿这袭淡粉色长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胜雪，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便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不过，这次来我就得看紧你了。”
谢曦雪话锋一转，那清冷的声线里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促狭，唇角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瞬，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被她接下来那句话衬得格外分明。
“不然你这魅力这么大，万一把我家尘羽的魂给勾走了，那我可没处说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分明闪烁着几分审视的光芒。
她这话既是说给胡媚儿听的，也是说给身后某个正试图悄悄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逆徒听的。
上次在万灵谷，这个逆徒不仅摸了人家狐狸的尾巴，还在温泉里跟独孤傲霜做了那些荒唐事，这些账她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呢。
胡媚儿闻言，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几乎是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清冷孤高的玉曦道人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让她那双本就水灵的眼眸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而在一旁，胡依依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急切：
“曦雪阁下，您不用有这种担心，我之前就已经——”
“胡谷主，不用表现得这么紧张。”
谢曦雪抬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压，那动作优雅而从容，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胡依依尚未说完的话。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静，方才那几分若有若无的促狭已经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我只不过在跟媚儿她开个玩笑而已。”
她顿了顿，将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收回，重新交叠放在身前。
她确实是开玩笑的——至少大部分是。
她再怎么爱吃醋，也不至于真的在公开场合为难一个晚辈。
“如果我家逆徒真的被诱惑到了，我要怪罪的人也并非会是她，而是......”
谢曦雪没有把话说完，那半截话如同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剑，虽未落下却已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锋刃上泛着的寒光。
她默默地偏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越过胡媚儿的肩头，精准地落在了正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零的男子身上。
江尘羽却在那个眼神触及自己皮肤的瞬间，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
那未尽的半截话，大概率是“而是打断你的腿关进小黑屋让你好好反省反省”。
“师尊，您放心好了，徒儿还是有自制力的。”
江尘羽立即挺直了腰板，用那双深邃的眼眸迎上谢曦雪的目光。
“我承认先天魅体确实拥有很大的吸引力，那种源自血脉本源的魅惑之力，哪怕是大乘境强者也难以完全免疫。”
“但徒儿的道心可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岂会那么容易臣服于简单的诱惑当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而清澈，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自夸——他的道心确实是在无数场生死之战中、在天魔之体的反噬与克制中、在与红颜们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反复锤炼过的。
先天魅体或许能让他在生理上产生本能的反应，但想要动摇他的意志，仅凭一份魅惑天赋还远远不够。
说完这番话，江尘羽没有等谢曦雪继续追问，而是趁着自家师尊神色稍霁的间隙，迅速抬起手，冲着胡依依以及胡媚儿做了个手势。
他的动作极其隐蔽——手掌在身侧极小幅度的摆动了两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先是指了指门外，然后指了指自己，最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之后再找你们聊，你们现在要不就先离开吧。’
他没有用传音，也没有用言语，仅仅是用那个简单而明确的手势便将自己的意思传达得清清楚楚。
胡依依也是人精，能够在蛮荒域四大势力之一的万灵谷中稳坐谷主之位这么多年，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
她自然品出了江尘羽眼神当中的意味——这位代理宗主此刻正处于“正宫娘娘”的重点关注之下，实在不方便与她们多做交谈。
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会让江尘羽的处境更加尴尬。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胡依依便自然而然地欠了欠身，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失谷主的体面，又带着几分老友之间的默契与理解。
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尘羽阁下与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有些乏了。
我们母女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执事传话便是，万灵谷上下随时听候吩咐。”
在简单的与其余红颜打了个招呼之后，胡依依便带着自己的女儿离开了这里。
胡媚儿跟在母亲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向身后瞥了一眼，目光在江尘羽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便迅速收回，加快脚步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殿门在母女俩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随着那扇门的关闭，整座殿堂便如同被扣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盖子，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都被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