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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咱们陛下——他会不会也来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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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的这两句诗,穿越了几百年的光阴,至今读来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落拓与风流。

周桐前世读到此句时,只觉得那是一个失意文人的自嘲,此刻被和珅拽着往那条街走,忽然就懂了——薄幸名,也是名。

长阳城的烟花巷,不在城南,也不在城北,而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深巷里。

巷名倒是雅致,叫“柳荫街”。可这条街上种的不是柳树,是槐树。

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冬天的时候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枯骨。

此刻虽是正月,槐树还没发芽,但枝丫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跳动,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

都城里的青楼,和地方上的那些,是两回事。

周桐在红城的时候,也见过所谓的“青楼”。

那些高级的除外。

其余的

准确地说,那不叫青楼,叫“窑子”。

临街几间破屋,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攥着瓜子,一边嗑一边朝路过的男人招手,嘴里喊着“大爷来呀”“进来坐坐嘛”——那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屋里点着劣等的脂粉,香味和霉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头疼。

桌子上的茶盏缺了口,酒壶是锡做的,壶嘴歪了,倒酒的时候洒得到处都是。

长阳城的青楼不一样。

首先,它不叫“青楼”。匾额上写着的是“雅苑”“兰庭”“漱玉斋”“听雨轩”之类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文人雅集的地方,不像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

门口没有浓妆艳抹的妇人,没有嗑瓜子的大姐,没有“大爷来呀”的吆喝。门口站着的是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腰系绦带,脚蹬布鞋,干干净净的,像大户人家的门房。

他们不吆喝,只是站在那里,看见有马车停下,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问一句“客官可有定好的雅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其次,进去之后,不是直接见姑娘。

先在前厅坐着,喝茶,看册子。

册子上写着姑娘们的艺名、特长、擅长什么乐器、会唱什么曲、能对什么诗。

有的还附着小像,工笔画,眉目传神,旁边注着评语——“工七言绝句,擅琵琶,声如裂帛,貌若春桃。”

那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接待的人也不是老鸨,而是“知客”。

知客通常是中年妇人,穿着素净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像主母。

她们不问客官要什么样的姑娘,而是问客官今日是来听曲、对诗、还是饮酒——这是都城青楼和地方青楼最大的区别。

地方青楼问的是“点哪个姑娘”,都城青楼问的是“来干什么”。

姑娘们也不叫“姑娘”,叫“先生”。不是随便哪个姑娘都能叫先生,得是有才学的、能写诗、能作画、能抚琴、能对弈的,才当得起一声“先生”。

那些只会唱曲陪酒的,只能叫“姐儿”。

先生和姐儿,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先生坐的是雅间,姐儿待的是大堂。

先生接待的是官员、名士、世家子弟,姐儿接待的是商贾、小吏、过路的书生。

先生穿的是素雅的褙子、襦裙、道袍,姐儿穿的是艳丽的纱衫、红裙、抹胸。

先生用的脂粉是上等的,香味清淡,若有若无

姐儿用的脂粉是劣等的,香味浓烈,隔老远就能闻到。

“到了。”

和珅停下脚步。

周桐抬起头,看见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怡红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怡红院。怎么哪个地方的青楼都叫这个名字?

玉泉有一家,红城有一家,长阳城也有一家。这是连锁的吗?

老板是同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和珅。“和大人,下官有个问题。”

“说。”

“下官在玉泉见过怡红院,在红城也见过怡红院,长阳城还有怡红院——这是同一位老板开的?”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你当是开粮铺呢,还同一位老板?怡红院这名字,烂大街了。哪个开青楼的不是翻来覆去用这几个字?怡红院、醉月楼、听雨轩、漱玉斋——你随便找一座城,打听打听,保准都有。”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下官还以为是什么大买卖呢。”

和珅没有接话,迈步往前走。周桐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习惯。

怡红院的门面,比周桐想象的要低调得多。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子。

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门槛不高,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怡红”两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腰间系着绦带,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两棵栽在门口的树。

他们看见和珅,连忙弯腰行礼。

“和大人来了,里面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和珅“嗯”了一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周桐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扫了一下——左边是一堵影壁,上面画着山水,笔意疏淡

右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竹影在灯笼的光里摇曳。很安静,安静得不像青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几扇窗户,每一扇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不是那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人,而是端端正正坐在窗边的人——有抚琴的,低头垂目,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琴声如流水般从窗户里淌出来

有刺绣的,一针一线,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旷世杰作

有读书的,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窗外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她们的目光偶尔往楼下扫一眼,但不是那种“你快上来”的勾引,而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需要你”的矜持。

周桐看着那些窗户,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专业。”

进了前厅,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黑,是那种黄昏时分的暗,暖黄色的光从几盏纱灯里透出来,把整个前厅照得朦朦胧胧的。

前厅不大,摆着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桌椅都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茶盏和果碟。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笔墨淋漓,气势磅礴

有一幅是当朝才子的行书,笔走龙蛇,潇洒不羁。

咳咳咳,当然也有周桐的那一首将进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檀香的香,混着茶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周桐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舒展——这味道,比城墙根下那味儿好闻一万倍。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不高,不胖不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但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不像是青楼的老鸨。

“和大人——”

她微微欠身,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和珅“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今日带了个朋友来,安排个好些的雅间。”

妇人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不快,但很仔细——从周桐的官袍看到他的靴子,从他腰间的鱼袋看到他袖口的纹样。

看完了,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语气也比方才更热络了些。

“这位大人面生,是头回来吧?不知如何称呼?”

周桐拱手。“在下姓周。”

妇人“哦”了一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是——周桐周大人?”

周桐愣了一下。

“正是在下。”

妇人的笑容更深了,欠身的幅度也大了些。

“哎呀——周大人,久仰久仰。您那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这儿的姑娘们可都喜欢得很。日日挂在嘴边念,比念情诗还勤快。”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了一声。“谬赞谬赞。”

妇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和大人、周大人,请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肢不扭不摆,背影看着像个正经人家的主母。

周桐跟在后面,和珅走在他旁边。

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雅间,门关着,但门上糊着宣纸,纸薄,里面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琴声从各个雅间里飘出来,有琵琶,有古琴,有箫,有筝——不同的乐声混在一起,但并不嘈杂,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和谐,像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在合奏。

周桐的余光没有往那些门缝里瞟。

不是不好奇,是不能。

他身上还披着这身官袍,得端着。

回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

过了月亮门,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院子对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都亮着灯。

妇人把两人带到二楼最东边的一个雅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

“二位大人,请。”

雅间比周桐想象的要大。

外间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摆着桌椅、茶案、琴架,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里间是一间卧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陈设。

厅堂的窗户正对着街道,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花苞白生生的,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梅花的香味,混在一起,清而不淡,浓而不腻。

周桐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参加朝会一样端端正正。

和珅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团被放在椅子上的棉花。

妇人亲自端了茶来。茶盏是青花瓷的,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茶汤是浅碧色的,清澈透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二位大人尝尝。”

妇人放下茶盏,又从跟进来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杏仁酥,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妇人做完了这些,没有像寻常老鸨那样急着问“点哪位姑娘”,而是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着和珅开口。

和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妇人面前。

“今日本官带朋友来,你看着安排。”

妇人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拿,只是笑了笑。

“和大人客气了。您和周大人能来,是我们怡红院的福分。哪儿能收您的银子?”

和珅摆摆手。

“拿着。”

妇人这才将银票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和大人,您今日想见哪位先生?还是老规矩,请苏先生来陪您说话?”

和珅想了想。“苏先生在吗?”

妇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只是一瞬,但周桐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和大人,实在不巧——苏先生今儿个身子不适,告了假。”

和珅“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柳先生呢?”

妇人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柳先生也……身子不适。”

和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先生呢?”

妇人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沈先生……正陪着客人。”

和珅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妇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本官记得,怡红院有四位先生——苏、柳、沈、楚。如今三个身子不适,一个在陪客。怎么?本官来得不是时候?”

妇人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和大人恕罪。实在是……不巧。您也知道,这几日元宵灯会,客人多,先生们……”

和珅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本官知道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字,周桐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苏映雪”“柳如烟”“沈佩兰”“楚云谣”之类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备注——几月几日来,几月几日没来。

像一本账簿。

和珅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妇人。

“本官上次来,是腊月二十。到今天,快一个月了。本官不来,你们这儿就不留人了?”

妇人的腰弯得更低了。

“和大人,实在是——”

“行了。”和珅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既然都不在,本官下次再来。”

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和大人且慢——!今日确实是我们的不是。这样,今日二位大人在这儿的一切花销,都算在我们账上。另外,我再给您安排几位——”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几位姐儿,虽然不是先生,但也是能弹能唱、能说会道的。保证不让二位大人失望。”

和珅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本官今日就是来见见故人。故人不在,本官坐在这儿也没意思。”

他迈步往外走。周桐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妇人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和大人,那您下次来之前,先派人知会一声。我们一定给您留着,苏先生、柳先生、沈先生、楚先生——一个都不少。”

和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妇人停住了脚步,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从侧门出来,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笼,黑黢黢的,只能借着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勉强看清路面。

和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周桐跟在他身后,有些欲言又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两个夜行的鬼。

走了几十步,和珅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想问本官——她们都在陪客,那些客人的官职是不是比本官大?”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大人英明。下官确实想问。”

和珅“哼”了一声。“本官告诉你,不是。”

“那为什么——”

“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

和珅放慢了步子,和周桐并肩走着,“她们答应过别人在先,就不能因为本官来了就把别人撵走。今天撵走了张三,明天就会撵走李四。一来二去,名声坏了,谁还来?”

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下官以为,这怡红院若是和大人您的产业,那就不一样了。自家买卖,想留谁就留谁,想撵谁就撵谁。”

和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你小子怎么还没想明白”的神情。

“你呀。”

他摇了摇头,“你以为本官不想?可这长阳城里的买卖,哪一桩是哪个人的?这家背后是工部的,那家背后是吏部的,这家是某爷的,那家是某位侯爷的。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要是把怡红院买下来,明天就有人参本官一本——‘和珅与民争利,有失体统。’”

周桐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周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和大人,下官还有个问题。”

“说。”

“咱们陛下——他会不会也来这种地方?”

和珅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周桐。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小子不想活了”的震惊,“皇宫里三千佳丽,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陛下他放着后宫不去,跑这儿来闻脂粉味儿?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周桐被他一顿抢白,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下官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和珅“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周桐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他想起前世刷到的那视频。

宋徽宗和李师师的故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宋天子,九五之尊,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要,偏偏要挖地道去会一个青楼女子。

这事儿搁在前世,那是风流佳话

搁在这个朝代——和珅说得对,那是脑子有病。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朝代的皇帝,好像都挺正常的?

沈渊就不用说了,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别说青楼,估计连后宫都不怎么去。

先帝呢?

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风流韵事。

再往前?

周桐想了想,好像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跟青楼女子有什么牵扯。这个朝代的皇帝,在这方面,倒是挺自律的。

不像某些朝代,皇帝带头逛窑子,臣子们跟在后面学,搞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周桐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朝代的皇帝们点了个赞。

然后他又想到一件事。

五皇子沈递,那小子整天在琉璃工坊里忙活,连相亲都没时间。

但是他那小性子......

要不要带他去青楼见见重温一下?不不不——周桐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带皇子逛青楼,这事儿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自己怕是得被发配到岭南去种香蕉。

周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算了,少管闲事,少惹麻烦。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周怀瑾,你今天是被人拽来的,不是自愿来的。

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

回去之后,把今天的事从脑子里彻底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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