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周桐这半天全搭在和府里头了。
他原本以为和珅洗完澡发泄完,也就放他走了。结果那位户部尚书一看他算盘打得快,直接把人摁在书房里,把案头积压的公文推过来一半。
这些,批完再走。
周桐看着那摞半人高的册子,嘴角抽了一下:和大人,下官是来议城北事宜的——
议了。
和珅头也不抬,手里翻着另一本册子,本官方才把城北的规划给你讲了一遍,你听完就算议完了。现在批这些。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包饭包茶水包点心。和珅倒是说到做到,午饭端过来四菜一汤,茶水续了三四回,点心碟子空了就添。
周桐坐在案前,一边批一边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位同样埋头批册子的户部尚书,心里头叹了不知多少回气。免费劳力,用起来是真不心疼。
这一干就干到了申时。
刘四赶着马车把他送回欧阳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泛着一层暖黄的色。
周桐跨进大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
朱军靠在廊下的躺椅上,两条腿翘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一颗吐一颗,旁边蹲着孔大,也在磕,两人偶尔交流两句。孔二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呼噜呼噜地喝着,也不说话,就是听。
老王站在院子当中,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吹嘘的架势:……你们是不知道,那会儿在玉泉县,县太爷家的马跑了,满城的人去追,那马从东街跑到西街,从西街又跑回东街,最后是老夫一个箭步上去薅住了缰绳——
王叔,朱军在旁边插嘴,您那时候不是在县衙看门吗?
老王面不改色:看门的就不能有急事了?
朱军和孔大对视一眼,一起笑了,也没拆穿。
另一头,欧阳羽正和小十三坐在石桌旁下棋。
棋盘是寻常的檀木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子已经布了大半,小十三执白,欧阳羽执黑。两人落子都慢,小十三每下一步都要想上好一会儿,欧阳羽倒不急,偶尔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一口,等着他。
周桐走过去,站在石桌旁看了一会儿,也没出声打扰。
欧阳羽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周桐点了点头:嗯。给和大人当了半天苦力。
欧阳羽笑了一下,没追问,又落了一子。小十三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陷入了长考。
周桐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张婶正坐在廊下择菜,翠花在旁边帮忙,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声音不大。阿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小鼠,小鼠围着她脚边转来转去。小荷小菊不在,应当是在屋里做针线活。
周桐正要往卧房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
小桃从回廊那边小跑过来,头发用一根红绳扎了个利落的髻,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脸:少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桐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嗯。在城北干活之前,最后偷得半日闲。
小桃眼睛亮了亮,立马拍手道:好耶!那我去帮少爷烧水洗澡!
周桐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挂在西边,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这才什么时辰?你就让我洗澡去了?
小桃不依不饶:现在天也慢慢热起来了,少爷在外头忙了一天,回来洗个热水澡,松松筋骨,多好!
周桐想了想,这半天坐在和府批册子,确实腰背有些僵了。他正要点头,又改了主意:烧热水太费柴火,天也不算冷,没这个必要。
小桃急了:要的要的!少爷您是不知道,这些天夜里还凉着呢。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抱着巧儿姐才暖和,要不然是真受不了。
周桐挑了挑眉:那你过来跟我睡不就得了?
小桃嘴一撇,气鼓鼓的:巧儿姐不让啊。一个月只许三次,多了就得挨骂。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少爷,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歇息。若是得空,每日晨起最好也练练身子,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小桃没说话,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周桐看着她那副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在外头传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是不是又说我不行了?
小桃捂着脑门,理直气壮:哪有乱七八糟!我说都是实话!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些,那……那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小少爷或者小小姐?
周桐嘴角抽了一下,直接上手掐她脸蛋:那是因为小爷我每次都避开了时候!如今在长阳,诸多事情悬而未决,我怎能大意?
小桃被他掐得脸都变形了,含含糊糊地问:避开了时候?什么叫避开了时候?那要是弄进去了呢?
周桐松了手,叹了口气,开始给她讲:女子每月有几天身子最宜受孕。若不想有,便得避开那几日。这是医理上的事——
小桃眨巴着眼睛听完,忽然道:那和月事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跟那子母河似的,喝了水就有了呢。
周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那话本子看多了吧?什么子母河,喝了水就有孩子,那还要我们这些男人做什么?
小桃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小声说:那……那好吧。
周桐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去烧水吧,我待会儿就洗。他看着她转身要跑,又补了一句,记得去漱口。
小桃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把嘴巴一嘟:知道了!
然后转身跑开了。
周桐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几分。
他披着半干的头发晃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灶台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王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长筷,正在翻搅锅里那些碗筷,水汽蒸腾上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周桐凑过去看了看,锅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火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哟,老王,今儿倒是听话。
老王头也不回:少爷吩咐了,老奴哪敢不从。
他拿筷子拨了拨碗沿,指着水面那一层油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调侃还是认真的意味,少爷,您看看这个——若是放在寻常人家,用块布擦了擦,也就算是干净了。咱们府上倒好,搁锅里煮。
周桐点头道:这些玩意儿不干净。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还脏。
老王没再说什么。
他跟了周桐这么久,知道这位少爷有些习惯看着麻烦,可说到底也不碍着谁。少爷说啥就是啥,他照做就是了。
他正要放下筷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偏过头来看了周桐一眼:对了少爷。您前些日子定的木料,那边已经做好了,今日派人来问,说什么时候去取。
周桐原本正靠在灶台边看水汽往上飘,听见这话,目光微微一凝。
木料?
他很快想起来了——名义上确实是给府里添置家具、打床铺用的。可二伯周尚松那头的性子,一般物件不会特意派人来催。
能主动让人来问,多半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说,又不好明着传,便借着这个由头催他过去一趟。
他点了点头:今晚吃完饭就去。床铺不能含糊,早些拉回来,早些安上。
老王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厨房另一头,张翠花正蹲在灶前添柴,张婶在旁边切菜。
两人背对着周桐,手里的活儿没停,但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对了一下目光,又各自垂下了眼。周桐正低头拨弄自己半干的头发,余光恰好扫到那一幕。
他面上没动,心里却微微提了一下。这张翠花来府上有些时日了,一直安分守己,干活也利索。可方才那一眼交换的默契,不像是在讨论晚饭该放多少盐。他没有多看,转身出了厨房,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晚饭时,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几碟小菜摆得齐齐整整。徐巧给周桐夹了一筷子菜,小桃在旁边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碟红烧肉,但没敢多夹——牙还疼着呢。
周桐一边扒饭一边开口道:木料那边做好了,我待会儿去一趟城西,看看打得怎么样。好的话明日就能送过来。
小桃一听,筷子都放下了:床铺好了?太好了!那是不是衣柜也快了?小菊她们也不用睡土炕了,等天热了,那炕烧起来跟火炉似的,谁都受不了。
周桐点头:对对对。快了快了。
他扒完饭,抹了抹嘴,招呼老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牵了两匹马,翻身上马朝城西去了。
骑马比坐马车快得多,穿街过巷,两刻钟的工夫便到了梧桐巷。
马蹄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周桐到了巷口,微微勒了勒缰绳,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平日里巷口总有人影晃着,至少一两个看似闲汉的汉子在那儿蹲着,今儿却空空荡荡。他不禁寻思:怎么今儿没人?莫非是时辰晚了?
他正想着,巷子深处探出一个人影来,那人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周桐认得那个手势,是的意思。
防备依旧严。就是改成了暗桩。
周桐和老王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巷子深处,木作的大门已经开了一道缝,周微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脸上带着笑,声音轻快:来啦?
周桐把缰绳递给老王,上前打了个招呼:姐,好久不见。这么久没来,您又变好看了。
周微笑着摆手:就你嘴甜。快进去吧。
两人穿过堆满木料的场院,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子。
门敞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周尚松正坐在桌旁喝茶,见周桐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笑呵呵的:哟,你小子可算来了。你写的墨居那几篇东西,老夫看了。好!那句为天地立心——好!
周桐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听人夸这句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二伯过奖了,写着玩的。
写着玩?周尚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三命好啊,有你这么个儿子。
他笑着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然后引他坐下。周桐屁股刚挨着椅子,周尚松已经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然后自己也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放低了:不过……最近出了些事。
周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老夫被人盯上了。
周尚松放下茶碗,目光沉了几分,前些日子,有人通过老夫的假名递了话,说要请老夫去做一单暗杀。老夫接了,按约定去了地方。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不问缘由,上来就动手。要不是老夫随身带着暗器,还真得交代在那儿。
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上来就动手?连话都没说?
没说。见着面就动家伙。
周尚松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老夫琢磨着,老夫这段时日也没得罪什么人。秦国公府那边的活儿,老夫也没接。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之前城南那边有人要劫人,老夫正打算动手的时候,那些人被另一路人给抢先收拾了。老夫到现在都没弄清楚那一路是谁家的。你说这秦国公府,会不会是误以为那活儿是老夫干的,这才来报复?
周桐端着茶碗,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头已经在飞速盘算:城南那次,动手的是阿箬。阿箬用的是蛊术,手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秦国公府查不到她头上,但那天二伯那边确实也派了人在附近。秦国公府顺藤摸瓜找到二伯头上,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自己当时在秦国公府,把脏水也是泼向了那个老山松的名头上面,难不成二伯就是老山松?可他怎么跟二伯解释呢?
他没敢接话,只是陪着笑脸点了点头。
周尚松在那边已经骂起来了:你说那动手的人是不是有病?啊?老夫跟他无冤无仇的,上来就动刀子。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不是人养的,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要不是反应快,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老夫了。
周尚松越说越气,那混账玩意儿,最好别让老夫逮着他。逮着了,老夫非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周桐已经有点坐不住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干咳了两声:二伯,那个……也未必就是冲着您来的。可能……就是个误会。
误会?
周尚松转过头看着他,老夫干这行多少年了,是不是误会老夫分得清。那人出手就是冲着要害去的,不带半点犹豫。这是误会?
周桐把脸微微撇开,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
周尚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安静了。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然后周尚松缓缓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了三分:……是你?
周桐没有转过头来。
周尚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还真是你小子干的?!
周桐赶紧把脸转回来,双手连摆:二伯二伯!您听我解释——
周尚松已经绕过桌子朝他走过来了。周桐见状,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退了两步:二伯!那都是误会!我——
误会?
周尚松已经挽起了袖子,老夫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跟老夫说是误会?
周桐一边往后退一边往后门方向挪:二伯您听我说完,那件事——确实跟您有点关系,但不是您想的那样——
周尚松挽好袖子,朝他迈了一步:哦?那是哪样?
周桐已经退到门口了,后背抵着门板。他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把阿箬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是、是个小姑娘干的。
周尚松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周桐,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周桐揉了揉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个小姑娘……她会驱鼠。把那些人咬死的。您那不是故意的……就是刚好撞上了。
屋里的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
周尚松站在桌旁,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为茫然,又从茫然变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你小子是不是在诓老夫的神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周桐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了一句:……小姑娘?驱鼠?
周桐点了点头。周尚松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这件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意思:坐下。跟老夫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