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临时衙署比周桐想象中要像样得多。
说是临时,可里头桌椅案几一应俱全,连墙上都挂好了舆图,茶水间还备着炭炉和茶壶。
几排长案后头已经坐了七八个官员,有的低头翻册子,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井井有条的。
周桐和和珅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两人今早碰面的时候还在互相吐苦水。
一个说昨夜没睡好,一个说今早又被夫人念叨了几句,一路过来都在盘算着城北这活儿该怎么揽、该从哪里下手。结果到了这儿一看——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
城南那套流程已经跑熟了,底下的人拿来就能用。收拢、合并、协调、调度,从头到尾都有章可循,连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安排了明明白白的差事,跑前跑后地忙活着。
周桐往后退了半步,凑到和珅耳边,压低声音道:和大人,这……好像没咱们什么事?
和珅面不改色,同样压低声音回他:本官也看出来了。
两人又对视了一瞬。两只狐狸几乎是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这不挺好?
和珅清了清嗓子,大步跨进门去,声音提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惊着人,又能让满屋子都听见:把城北这几日的账册和调拨名册都拿过来。本官与周大人要仔细核对。
几个小吏连忙应声,抱了一摞册子过来,端端正正地码在两人面前的案上,又退下去了。和珅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各自忙各自的,然后一掀袍角坐了下来。周桐也跟着坐下。
门被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和珅随手翻开一本册子,目光落在上面,嘴里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话说昨儿晚上,本官在迎春阁那边——
周桐立马接话,声音也压得低:那位苏先生在?
和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先生不在,但来了一位新来的,姓柳。吟诗作对,倒是一把好手。本官与她对了三首,她对了三首,本官对了三首——
周桐替他把茶斟上:然后呢?
然后本官就走了。
周桐一愣:就走了?
对。她最后那一首对得太好,本官接不上。再接下去就要露怯了。所以本官起身拱手,说了一句今日领教了,便告辞了。
周桐忍不住笑了一声,怕外面听见,赶紧又压住了:和大人这风度,当真是……收放自如。
和珅摆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也问他:你呢?昨儿晚上回去之后,钰门关那边的事还没讲完。后来那些金人到底是怎么撤的?
周桐便接上了昨晚没说完的话头:后来那拨人被围了三天三夜——
他刚说到一半,门忽然被叩了两下,一个小吏探头进来:和大人,户部那边送了一批新到的账册,您看——
先放着。
和珅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已经在面前那张纸上画了一道,本官正在核验城北的旧档,晚些再看。
小吏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门重新关上之后,周桐无缝衔接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被围了三天三夜,后来有人趁夜翻墙出去求援……
两人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交换一两句闲话,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没人进来的时候,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从迎春阁的柳先生扯到桃城军营里的伙房。有人敲门的时候,两人就同时低头,一个拿笔圈点,一个翻册子,做出一副正在苦思冥想的模样。等人走了,又继续聊。
快到午时的时候,两人才起身出去巡视。城北的街巷比城南规整些,也不像城南那么乱,但该有的摊贩、铺面、坊市一样不少。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时而停下来跟路边的摊贩说两句话,时而进铺子里转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酱牛肉或者几块糕点。
周桐手里掂着那包糕点,凑近和珅耳边低声说:和大人,方才那家铺子掌柜,听说是大殿下派人来办的?
和珅点头,也压低声音回他:正是。这些铺子都是借着大皇子的名义整顿过的。
两人便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又自然地走开了。遇到街边几个正在搬石料的工人,周桐上前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膀,语气恳切道:诸位辛苦了。好好干,将来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那人连连点头称是。和珅在旁边也补了一句:这些事都是大殿下挂念着的,你们用心,殿下心里记着。
两人在街上转了大半个时辰,把该露的脸都露了一遍,又回到衙署里,把剩下的那半壶茶喝完了。
傍晚时分,日头偏西,光线从窗格子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案面上的册子上。
和珅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舒坦。
他揉了揉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惬意:这城北,比城南好办多了。底下的人经了事,知道该怎么弄。本官连袖子都不用挽,一天就过去了。
周桐在旁边端着茶盏,也点了点头:确实轻松。下官方才还在想,明日要不要带副棋过来,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和珅一听,精神头来了:棋?你可别跟本官下。本官不是跟你吹,满朝文武里头,除了陛下之外,本官还未尝一败。
周桐放下茶盏,坐直了些:和大人,您可别这么说。秦国公府的秦老将军,您知道吧?
和珅斜了他一眼:知道。怎么了?
下官与秦老将军,曾对弈过几局。杀得那是……难分高下。
和珅刚端起来的茶盏直接喷了出来。他放下茶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椅子腿都在跟着晃:你?跟秦老将军?还难分高下?哈哈哈哈——
周桐梗着脖子:怎么?和大人不信?
和珅擦了擦嘴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朝上下谁不知道,秦老将军那棋是又老又臭!跟本官下过三回,三回都没撑过半个时辰。你跟他不分高下——那不就是说,你的棋也是那个水平?
周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坚持着:棋艺如何,下官心里有数。
和珅笑得直摆手:得得得,你跟你的秦老将军不分高下去吧。本官不跟你下。
他说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行了,天也不早了,回去吧。对了——要不要把几个官员叫着,一起外头搓一顿?也算给他们鼓鼓劲。
周桐也站起来,摇了摇头:算了吧。下官想家了。
和珅了一声,那声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心知肚明的意思:想媳妇了吧?别跟本官打马虎眼。你小子,每次说,都是想你家那位。
周桐干咳一声,没接话。和珅也不拆穿他,只随口问了一句:马上过清明了,可有什么安排?
周桐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日子确实近了。他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节?元宵才过去多久……
和珅笑着摇了摇头:过日子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到时候若得空,来本官府上坐坐。不瞒你说,本官那位夫人,做青团的手艺,那是一绝。
周桐应了一声:那到时候下官就叨扰了。
两人走到门口,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吧。明儿见。
他说完便往自己马车那边走了,步子轻快。周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余晖,转过身,朝欧阳府的方向走去。
城北离城东的官员宅邸确实不远。
周桐从衙署出来,沿着街边走了一路,顺手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松子糖、一包蜜饯。
他在蜜饯摊前犹豫了一下,想着小桃那捂着腮帮子直抽气的模样,又放下半包,换了一包不怎么甜的山楂条,这才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到欧阳府门口的时候,朱军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他远远瞧见周桐,几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低头掂了掂:哟,今儿回来得早啊。
周桐把拎东西勒出来的红印子在衣摆上蹭了蹭:城北离得近,走路也就两刻钟的工夫,不比城南还要坐马车来回颠簸。
朱军拎着东西跟在他身侧往里走,又问:城北那边忙不忙?
还行,周桐想了想,比城南好一些。但也挺多事的,反正今天到处都看了看。
两人穿过门廊走进院子的时候,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饭桌,几张矮桌拼在一起,长条凳围着摆了一圈,上头已经放了几碟凉菜,还有一壶温过的酒。
徐巧正蹲在廊下逗阿箬的小鼠。那只灰白相间的小家伙已经不认生了,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手腕,尾巴尖卷着,毛茸茸的一团。阿箬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截草茎,安安静静地看着。小菊、小荷、翠花围在另一头择菜,水声清脆,偶尔低语一两句。
小桃原本正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吃什么,见周桐进来,立马扔了手里的东西,蹦起来迎过来:少爷回来啦!带了什么?
周桐从朱军手里接过那个小包裹,递给她:给你带了些山楂条,不怎么甜。牙还没好利索就少吃点甜的。
小桃接过来打开一看,扁了扁嘴:少爷你也太抠了,就这点?
等牙好了再给你买。
小桃这才满意地把包裹抱在怀里,又蹦蹦跳跳地跑回门槛那儿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又拢了一盆炭火,火光不大,暖融融地铺开一小片光晕,刚好够照亮饭桌周围。众人陆续落座,老王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张婶在后面端着两碟炒菜,碗筷在桌上码了一圈,热热闹闹的。
周桐夹了一筷子菜,正要扒饭,欧阳羽忽然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怀瑾。
周桐抬头:师兄?
欧阳羽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明日你随我一同上朝。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小桃率先反应过来,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眼睛都亮了:哇!上朝!少爷你要去上朝了!
周桐也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欧阳羽点了点头:你如今是正七品,虽不在京城常设的班次里,但今日工部那边递了话,城南的差事结了,城北的事你也算挂了名,陛下那边有旨意,让你明日一道过去听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单独的召见,是随班列席,站我旁边。
周桐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微微松了口气:行。师兄你早年教我上朝的规矩,我也都记着呢。不就是寅时起床、卯时入宫、站那儿听朝嘛,听完了就散了。
欧阳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差不多,但有一些细节你还需知道。明日你站的位置,是在东侧文官一列,大约在我身后半步。文官以品级为序,你的正七品排在靠后的位置。但因为你领了城南和城北的差事,实际上算工部的人——应站在工部郎中之后。
小桃在旁边伸着脖子,插话道:那旁边站的是谁呀?
六品左右的官员居多,欧阳羽解释道,工部主事、各部员外郎、给事中等。你若是站错排、站错位,御史上奏弹劾你,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小桃了一声,又道:那要是少爷站错了,站到武将那边去了呢?
周桐摆了摆手:哪能站到那边去,我又没穿甲胄。
欧阳羽又道:上朝时不许喧哗,不许东张西望,不许咳嗽。实在忍不住了,拿袖口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要是陛下问你话,你要先下拜,再答,答完了别忘了再拜。若是陛下不说话,你就站着,等着。
小桃听得入了神,筷子都放下了,双手撑着下巴问:那要是少爷想放屁怎么办?
饭桌上又安静了一瞬。老王地喷了一口酒,朱军笑得拍了一下桌子。孔大嘴里的菜没嚼完就笑岔了气,连徐巧都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着。
周桐伸出筷子虚点了一下小桃:你闭嘴吧你。
欧阳羽也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收了回去,正色道:明日早朝前后约莫一个时辰,你站到散朝就行。之后若陛下有话单独留你,你便跟着去;若是没有,你就自行回来。
周桐点了点头,脑子里默默把步骤过了一遍。
小桃又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那少爷,上朝要穿什么?你那个新官袍是不是还没穿过?
周桐想了想,他自己那身官袍确实还没上过身。他转头看了徐巧一眼:巧儿,那件石青色的官袍——
已经整理好了,徐巧打断他,叠好放在衣柜里了。鞋袜也备好了。
周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徐巧没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欧阳先生前两日就跟我说过了。
周桐转头看了欧阳羽一眼,欧阳羽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着,面不改色。
小桃这时候又兴奋地拍了一下手:那少爷今天晚上就要早睡了!寅时就得起!
老王在旁边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少爷,你今晚可别在书房熬夜了。明天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陛下以为你晚上去逛窑子了。
周桐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桃又接嘴了:那也不一定啊,少爷就算是去逛窑子也是去写诗!又不像王叔你,去窑子就只会找人嗑瓜子——
老王把酒碗一放:嘿!你这丫头,老夫去那儿从来都是正经喝茶的!
朱军在旁边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孔大捧着碗笑得直抖,孔二不明所以也跟着咧开嘴乐。阿箬蹲在廊下,怀里抱着小鼠,也歪着脑袋看过来。
周桐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院子里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脸,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砖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又热闹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明天要早起,今晚就别折腾了。
众人这才收了笑,各自端起碗筷。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热菜的白气和笑声一起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