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落越急了。
李十五浑身早已湿透,道袍湿哒哒黏在他身上,可即使他没了人头,十五道君脸谱的束缚依旧存在。
他持枪矗立在狂风骤雨之中,虽是无头,可并不给人一种惊悚之感,倒像是一个没了头的泥菩萨,还是个慈悲的泥菩萨。
可就在这时。
又见诡异之事起。
天地间的雨,不知何时突然停了,地上甚至没有半分雨水残留,也不见稀泥。
整个过程没有渐歇,没有余淅,说停就停。
而眼前这一片大地,全是一位位倒地恶修,他们满地哀嚎着,翻滚着,皆落了个大残下场,同时修为被封禁,却无哪怕一人丧命于此。
战场中央。
李十五静静立在那里,手杵着一杆血迹斑驳长枪。
他眼底无半分杀伐快意,只有一片历经久战后的疲惫,低沉嗓音,轻落所有人耳中:“还有谁?就问还有谁?”
“不……不对啊!”
他终于是反应过来,眸中生出一片骇然:“我明明还不曾动手啊,他们怎么就莫名其妙倒下了?难不成……”
“我的头!”
他伸手猛地往脖颈上一摸,之前被自己亲手砍掉的人头,不知何时,竟是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也是这时。
一位身着碎花白裙女子,自虚无之中显化而出,站在他不远处,轻声说道:“你想得不错,又少了整整一日,少了你一人独战全场的一日。”
李十五眸光轻颤了几下,低声而问:“当真又少了一日啊,时雨,你可知究竟少了哪一日?”
黄时雨想了想。
摇头道:“我不知夜间大爻之历法,同白日里历法是不是统一,且这里是所谓的五十年前的大爻,所以,小女子并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李十五恼怒道:“那你来此作何?搬山人遇危时你不帮,事后来现身惺惺作态,时雨,你如今可是愈发为我所不喜了!”
黄时雨瞥他一眼:“不喜就不喜吧,几笔的事!”
李十五喝问:“所以你来作何?若是无事,就滚!”
却见黄时雨不慌不忙,手持生非笔,在一白纸上写道:‘前夜万敌围山,唯有道君一人持枪横野,尽退万千恶修,独安众生,终了……依旧十五道君,依旧衣不染尘!’
寥寥数笔写完。
黄时雨眼底终是漾起浅浅笑意,和声道:“瞧瞧如今动笔多简单?都不用小女子绞尽脑汁去想,只需如实而写,后面润色一番即可。”
方一说完。
一道清脆少年音响起:“姑娘又错了,明明是十五老爷一身黢黑,又何来衣不染尘?”
楚大明迈开大步在山野中疾行,他竟是带着小笔杆又折返了回来,待看到满地之景时,只是惊愕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毕竟类似这般这只打不杀,在这一年光景中,已是出现许多次了,如今所有搬山人皆在传,他李十五是万万年难得一见的菩萨心肠,是那天生善人。
加之妖歌智名。
曾经的‘智善双绝’,如今竟已然成了真。
黄时雨道:“我觉得这事不对!”
李十五并未看她,语气更是冷硬:“你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世间大势?懂什么对与不对?”
此话一出。
黄时雨衣角无风微动,当真是生出些许怒意,口中却道:“道君啊,你如今当了这大爻国师,当真是威风了,给小女子等着吧!”
李十五瞪她:“我骂你的!”
黄时雨:“嗯,我在怪十五道君!”
“……”
一旁楚大明生得五大三粗,却是粗中有细,他赶紧将目光挪向别处,耸了耸肩,似不想掺和这些个破事。
直到一阵风起。
方听黄时雨缓慢开口:“你自己想想,祟皆是害人的,它们之中很多,并不在乎自己死或是不死,如今却是成群来与搬山人为敌!”
“还有那些恶修,道生之修,他们为什么会认定,一群大部分由庄稼汉、老百姓组成的搬山人,他们一定有那本事,能将整个大爻的神异压下?”
李十五呵呵一笑:“头发长,见识短,你个小女子,懂什么世道局谋?又凭什么在此夸夸其谈?”
黄时雨道:“道君,你愈发过分了!”
李十五莫名恼怒:“我骂的!”
黄时雨只是点头:“我知道,怪道君!”
她微微抬头,望着远方茫茫夜色,接着说道:“五十年前的夜间大爻,这里并没有山官,甚至根本没有‘山官’这一说法。”
李十五露出些许惊疑:“没有山官吗?”
黄时雨:“的确没有,大爻又不是人山,人山有山官实属正常,大爻为什么要设下山官这一官位?”
李十五想了想:“可五十年后的夜间大爻,明明是有山官的,共一百零一位,他们皆是一个个恶徒!”
黄时雨回道:“虽是如此,可谁知道咋回事?”
“对了,如今依旧有五位大爻太保,按大爻一些人的说法,他们不问世事,他们……偷偷在哭!”
话声未散,人已无踪。
李十五低着头,随口道了一句:“在哭?为何哭?哭丧?”
时日。
仍是这般有条不紊,缓缓向前流淌。
往后一段岁月里,相似的围剿接踵而至。
李十五之善名,竟是同妖歌智名一样,被那些恶修口口相传,最终传遍整个夜间大爻。
甚至某一日。
他于赶路途中,见一根根澄澈如金色细线,从四面八方纷涌而至,融入他天灵之中,帮着他稳固神魂,是‘生者固我神’。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他仍是不懂此物究竟是什么,是信仰之力?又或是百姓香火之力?还是众生念力?
不过坏处没瞅见,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身子暖洋洋,神魂愈发凝实,同时他的两道‘根须’,也就是双脚,在黑土之中越陷越深,他莫名觉得……自己真可能这一辈子,再也无法从种仙观之中走出来了。
且他从第一次踏入那一座道观起,也确实不曾走出来过,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另一边。
鸣泉同样声名鹊起。
他并未直接参与争斗,而是游走于四方,活成了搬山一脉独一无二的‘外交之官’。
以一张口舌行走四方,不卑不亢,斡旋利弊。
且他从不空谈仁义,也不徒讲道义,只摆时局,只陈利害,将一件件事掰开了讲给他人来听。
只是……
最被人所信奉,也最被大爻百姓心心念之人,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而是一只祟……青天老爷。
他每行至一处,有冤必申,有案必审,绝不徇私枉法,且他一直主张的都是,法理大过情理,越是时局困难,就越是法大。
乱世沉浮,世道颠倒,强权压人,恶徒横行无忌,大爻百姓们本觉得早已没有公道可言,觉得人情可欺,道义可弃。
偏偏出了个青天老爷,成了那一束光,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让他们信了搬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