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听完简雯的话,过了几秒钟才回过神。
她刚才一直看着湖面,眼神却没有落在水上。伦敦的公园晚上有点冷,长椅上有一层潮气,远处有车灯从树缝里滑过去,很快又被黑暗吞掉。简雯坐在她旁边,压着声音说今天花姐的反常,说那台旧笔记本,说花姐反锁门,说自己觉得密钥十有八九就在里面。
这些话,唐雪都听见了。
可她没有立刻接。
过了好一会,唐雪慢慢转头,看着简雯:“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她约出去。”
简雯的呼吸轻了一下。
唐雪说:“你想办法把那台电脑里的东西拷下来。”
“全拷吗?”
“能拷多少拷多少。”唐雪说,“不要挑,也不要在里面翻。你不是技术人员,越翻越容易出错。先把东西拿出来,后面让懂电脑的人看。”
简雯点头。
她知道唐雪这句话的意思。花姐的旧笔记本里可能有密钥,也可能只是一个入口,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真正重要的,不是简雯当场看懂什么,而是让花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最本能要确认的东西暴露出来。今天花姐做噩梦后第一时间要电脑,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很值钱。
唐雪继续说:“这几天照常去,饭照做,卫生照打扫,像平时一样。”
“我明白。”
“还有……”唐雪看着她,“不要着急,电脑在那儿,后面还有机会。你人要是露了,就没有机会了。”
简雯本来有些兴奋,听到这里,神色收了几分。
她跟在花姐身边这么久,最清楚这件事有多慢。花姐生活上已经离不开她,吃饭、快递、药、医生、清洁、半夜一碗汤,这些都能让一个人慢慢放松。可放松不等于交底。花姐可以把家门钥匙给她,可以让她进卧室拿衣服,可以当着她的面骂律师、骂银行、骂游戏里的人,却从来不让她碰核心电脑、手机和保险箱。
今天那台旧笔记本,是第一次。
第一次往往最危险。
唐雪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一张折过的纸,又放开。
“这件事如果成了,你就不要再留伦敦。”
简雯看向她。
唐雪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份已经写好的安排:“回泰国。房子已经给你买好了,在曼谷,不算特别大,但够住,位置也方便。你家里人那边,我会安排人接过去,都有人办。以后你想开个小店也行,想做其他也行,钱会给够,后面的日子不用愁。”
简雯的眼眶有些热。
她赶紧低头,怕自己的样子显得没出息。
“唐姐,谢谢你。”
唐雪说:“先别说这些,先把事做好。”
“我一定做好。”
“不是一定。”唐雪纠正她,“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回来。她胖了,人懒了,不代表她傻。一个能把那么多钱带出来的人,真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敏感。”
简雯点头:“我记住了。”
唐雪看着她,神色没有变软,但声音低了一点:“你跟她这么久,她习惯你了,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危险。你只要露出一点不像平时的地方,她可能当场不说,可心里就会有了防范。”
“我会小心的。”
唐雪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把几个细节对了一遍。花姐出门前会不会换衣服,简雯什么时候上楼,电脑如果有开机密码怎么办,拷贝设备藏在哪里,遇到花姐提前回来如何处理。唐雪问得很细,简雯答得也细。她们都知道,真正办事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大场面,成败常常就在一根线、一扇门、一个脚步声上。
过了一会儿,唐雪让简雯先走。
简雯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唐姐,那我等你消息。”
“嗯。”
简雯沿着公园小路离开,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一些。她努力压着那股兴奋,可人一旦看见后路,心里总会亮一点。她来伦敦之前,没想过自己会卷进这么大一件事。现在事情快到手了,她怕,也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快熬出头的感觉。
唐雪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简雯的身影消失在树影后面,公园又安静下来。湖边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唐雪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最近也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
她最怕的不是简雯失手,也不是花姐发疯,而是内部有人先乱。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
“位置确认了吗?”
那头说了几句。
唐雪听着,眼神落在前方一盏昏黄的路灯上。
“好。”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对面又说了一句。
唐雪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的潮气。
“行,到时候你过来接我。”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小路往公园出口走。
……
隔天下午,麻子坐在车里,正看着街对面一家画廊。
这家画廊在伦敦不算最有名,却很会做华人和中东客人的生意。白墙、玻璃门、暖色灯,里面挂着一些当代画,也摆着几件雕塑。真正懂画的人未必看得上这种地方,可麻子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艺术。
艺术品这条路,很多时候跟离岸账户、家族信托、虚拟币换汇是连在一起的。
一幅画值多少钱,不只看画得好不好,还看谁买,谁卖,钱从哪来,又要流到哪去。伦敦这种城市里,太多钱需要穿衣服。有人给它穿房产,有人给它穿基金,有人给它穿慈善,还有人给它穿画框。
麻子今天来见的,就是这条路上的一个中间人。
那人跟唐雪那边的律师有交集,平时帮一些亚洲客户做艺术品估值、托管和跨境拍卖。明面上是一套文化生意,实际上能解决的事情比画廊墙上挂的东西多得多。
车停稳后,许承泽回头问:“哥,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麻子把手机收起来,“我可能会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许承泽点头。
麻子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不用在这儿干等,周围逛逛,买杯咖啡也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许承泽笑了笑:“好。”
麻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画廊。
玻璃门被里面的人拉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华人中年男人迎出来,笑着和麻子握手。两个人说了几句,很快进了里面。门重新合上,暖色灯光把麻子的背影吞进去。
许承泽坐在车里没动。
他看着画廊门口,看了差不多半分钟,确认麻子没有回头,也确认街对面没有人注意这辆车,才慢慢拿起手机。
他的脸上没有刚才那点年轻司机的随和。
屏幕亮起,他从通讯记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前,他又看了一眼画廊。
然后,他把手机贴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