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号,后海,际华集团办公室。
财务部的老周把报表拍在桌上,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张总,实际支出两亿八千万,账上还剩一千九百万。胶片冲印要八百万,全国发行拷贝加宣传,最少三千万,缺口一千九百万,堵不上。”
张红旗翻了两页,放下了。
“文化部那边,能不能追加拨款?”老周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能。”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问,收了报表,走了。
张红旗坐在桌前,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把老周叫回来。
“你再做一份表。”
老周愣了。
“什么表?”
“内部文件。标明剧组资金链断裂,拖欠群演工资,设备款未结清,供应商催款函。做得真一点,公章盖上,日期写九月底。”
老周看着他,嘴张了,又闭上。
“张总,这是假的。”
“我知道。做。”
老周站了半分钟,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文件出来了。两份:一份是“内部财务紧急报告”,一份是“剧组欠款明细”。公章,签字,日期,格式,全是真的,内容是编的。
张红旗拿过来看了,折了,装进公文包。
下午三点,东城区,一家咖啡馆——常有娱乐记者扎堆的地方。张红旗在靠窗的位子坐了十五分钟,喝了杯茶,走了。公文包放在桌上,忘了。
服务员追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上车了。
公文包在吧台放了二十分钟,被一个记者翻了。
当天晚上,消息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北京晚报》头版:“际华集团资金链告急,《刺秦》剧组拖欠群演工资数百万。”
《中国经营报》跟进:“三亿巨制成无底洞,际华集团财务危机浮出水面。”
《南方周末》最狠,直接用了内部文件的照片,公章清清楚楚。
一天之内,六家媒体转载。
消息传到洛杉矶,威廉的助理把剪报翻译成英文,放在桌上。
威廉看了,放下了,拿起电话。
“广州星辰的钱总,深圳银河的杨总,厦门光华的赵总——三家一起,向北京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际华集团的所有流动资金。”
电话那头,钱总犹豫了一下:“威廉先生,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他已经没钱了,这是最后一刀。”
三天后,北京,朝阳区人民法院。
三家院线联合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书,理由是际华集团存在资产转移风险,恐无力偿还合作欠款。法院受理了,当天下达保全裁定。
十月八号,上午十点,两个法院工作人员拿着保全令,到了后海。
张红旗在办公室。
“张先生,朝阳法院保全裁定书,请配合。”
张红旗接过裁定书,看了,放下。
“财务公章在保险柜,我叫人拿。”
老周从里屋出来,打开保险柜,把公章交了。
法院的人办完手续,走了。
际华集团的对公账户,冻了。
林彩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人走了,她问了一句。
“红旗,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张红旗把裁定书收了,锁进抽屉。
“知道。”
“账上那一千九百万?”
“冻了就冻了,本来也不够用。”
林彩英没再问。
消息当天传到了甘肃。
张谋子在敦煌,最后一场秦王大殿的戏还没拍。剧组驻地的帐篷里,器材供应商的人来了,三个,穿着工装。
“张导,我们老板说了,际华的账冻了,尾款没着落,设备我们得拉走。”
说着就动手了,两个人去拆照明灯架。
成家班的陈领队挡在前面。
“戏还没拍完,你拉什么?”
“钱没到,我们也没办法。”
推搡了几下,没打起来。赵铁柱的人过来了,把供应商的人拦住。
张谋子从帐篷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拿起电话。
“红旗哥,账冻了,供应商要拉设备。”
“拦住,给我两天。”
电话挂了。
当天夜里,后海,院子,大槐树底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车门开了。傅奇下来了,石慧跟在后面。两个人,没带随从。
张红旗在院门口接的。
进了地下室,门关上。
傅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张红旗打开。
一张本票,汇丰银行,不记名,金额:五千万港币。
“长城影业出了两千万,剩下的,是几家老朋友凑的,不用还。”
傅奇坐下来,声音平的。
“红旗,我们看了报纸,知道是你放的烟,但钱是真缺的,别硬扛。”
石慧在旁边,没说话,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药——林彩英这段时间没睡好,她知道。
张红旗拿着本票,看了半天。
“傅叔,这钱不能进际华的账,账冻了,进去就被扣。”
“我知道,所以给的是不记名本票。怎么用,你自己定。”
张红旗把本票装回信封,站起来。
“谢了。”
傅奇摆了摆手,站起来。石慧也站起来了,两个人走了,没留。
第二天,张红旗把本票交给林彩英。
“走地下钱庄,兑成现金,分三批,送甘肃。”
林彩英接过去,没问走哪条线。
她认识人——早年在广州做药材生意的时候就打过交道,渠道是现成的。
三天之内,第一批现金到了敦煌。
赵铁柱亲自押的车,军用吉普,后座塞了四个旅行箱,里面全是现金,人民币。
张谋子在帐篷里,赵铁柱把箱子搬进来,打开。
“够不够?”
张谋子看了一眼。
“够了。”
当天下午,群演工资结了,供应商尾款付了,照明设备没拉走,器材全到位。
剧组安静下来了。
十月十二号,敦煌,秦王大殿,内景。
三百个群演,穿着嵌满沙砾的黑色朝服,站在大殿两侧。
李莲杰从殿门走进来,白衣,窄刃直剑藏在卷轴里。
程龙站在大殿深处,饰演秦王,黑色冕服——李健群亲手做的,边缘烧过一遍,不规则的焦痕。
张谋子坐在监视器后面,三台摄影机。
“开机。”
这场戏拍了三天,十七条。
第三天夜里,张谋子喊了最后一声。
“过了,杀青。”
剧组没人欢呼,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来响成一片。
张谋子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
王先农在旁边递了根烟。张谋子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
“先农,给红旗哥打个电话,告诉他,拍完了。”
十月十五号,剧组撤了。
设备装车,帐篷拆了,集装箱吊走了。戈壁滩上只剩下车辙印和几个沙坑。
消息传到洛杉矶,威廉的线人从敦煌发回来的。
“剧组解散了,人员全部撤离,设备拉走了,基地清空了。”
威廉坐在办公室里,把线报看完,扔进碎纸机。
“死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亚太区。
“《星际战神》,全面宣发,北美和亚太同步。中国市场,砸五千万美元,我要把十月的所有档期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