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号,文化部,三楼办公室。
李建国把门关上了。
“你疯了。”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李建国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了。
“人民大会堂,商业电影首映,建国以来没有过这个先例。你知不知道这个审批要过多少道关?政治风险谁来担?”
张红旗从包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建国哥,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万人大礼堂,国家级场所,你拿来放电影,上面追究下来,我这个处长当到头了。”
张红旗没急,把烟掐了,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李建国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国低头看。
信笺纸,抬头是长城影业的标。下面密密麻麻的签名,五十个,每个签名旁边盖着私章——有的是公司章,有的是个人章。
傅奇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四十九个,全是香港的爱国企业家:航运的,地产的,金融的,纺织的。有几个名字李建国认识,在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内部通讯录上见过。
文件的标题,十四个字。
“恭请《刺秦》于人民大会堂首映倡议书。”
正文第一段。
“《刺秦》系国产电影首次以全球顶级制作标准完成的史诗巨制。值此香港回归祖国之际,以此片于人民大会堂首映,既彰显中华文化之自信,亦向全球昭示中国电影之崛起,实为文化回归之标志性事件。”
李建国看完了,把文件放下。
坐回椅子上。
“你早就准备好了。”
“傅叔上个月就开始联络了,五十个人,一个一个签的。”
李建国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往上报。能不能批,我说了不算。”
“你报就行。”
张红旗站起来,把包拿了,走到门口。
“建国哥,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光是电影的事儿。”
李建国看着他。
张红旗没再说,开门,走了。
十月二十二号。
文件从文化部报上去了,走的是特殊审批通道。
李建国亲自写的报告,把倡议书附在后面,连夜送的。
第二天,没消息。
第三天,没消息。
第四天,傍晚,李建国的电话响了。
部里办公厅打来的。
“李处长,上面有批示了,你来拿。”
李建国开车到了部里,拿到批示件。
红头纸,上面三个字。
“同意办。”
旁边一行小字,某位领导的笔迹。
“注意安保,注意影响,不搞铺张。”
李建国拿着批示件,手抖了一下。
当天晚上,电话打到后海。
“批了。”
张红旗接了电话,“嗯”了一声。
挂了。
转头看了林彩英一眼。
“租赁合同明天签,场地费多少?”
林彩英已经问过了:“八十万。”
“签。”
十月二十三号,上午。
人民大会堂管理处,租赁合同,际华文化传媒集团,盖章,生效。
使用时间:十月三十一号,晚七点至十一点。
万人大礼堂。
合同签完,张红旗拿着那份盖了章的合同,站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台阶上,看了一眼长安街。
回了后海。
把赵铁柱叫来。
“首映礼的安保,你来。”
赵铁柱点头。
“红毯要不要铺?”
“不铺。”
“明星走秀呢?”
“没有。”
赵铁柱等了一下:“那搞什么?”
张红旗想了想:“你手底下退伍的兵,能找多少?”
“光北京,三四十个。”
“找二十四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统一着装,穿李健群做的秦军甲胄,持长戟,列两排,站台阶两侧。”
赵铁柱咧了咧嘴:“得嘞。”
十月三十一号。
两场首映,同一天,同一座城。
威廉包了国贸饭店、香格里拉、王府井饭店——三家五星级。红毯从国贸大门口铺到大堂,两百米,两侧灯架,闪光灯,摄影机。
到场明星:国内的,港台的,凑了一百多号人,黑西装,晚礼服,高跟鞋,珠宝。
记者三百人。
威廉站在红毯尽头,白色西装,敞着领口,笑容很大。
他的助理凑过来,耳语。
“先生,人民大会堂外面,聚了很多人。”
“多少?”
“至少两万。买不到票的,堵在长安街上了,交警在调警力。”
威廉笑容收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不用管。”
同一时刻,人民大会堂。
东门台阶。
没有红毯,没有灯架,没有闪光灯墙。
二十四个退伍兵,秦军甲胄,黑色,长戟,笔直地站在台阶两侧。
一动不动。
路灯打在铠甲上,反着光。
检票口,受邀的影评人“木子”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请柬,红色的,烫金字。
旁边站着几个院线经理——广州星辰的,深圳银河的,也收到了请柬。
木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来看看张红旗怎么丢人。”
那人笑了,没接话。
进了大门,过了安检,走进万人大礼堂。
木子站住了。
满的。
一万个座位,满的。
前排是文化系统的人,中间是媒体,后面全是普通观众——学生,工人,教师,军人。有穿军装的,有穿校服的。
嗡嗡的说话声,压低了的。一万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汇在一起,闷响。
木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再说话。
后台,控制室。
张谋子站在调度台前面,六台放映机,摆成扇形,对着礼堂里临时搭的巨型银幕。
李健群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对焦怎么样?”张谋子问。
放映技师蹲在机器后面,调了最后一下,站起来。
“六台同步,误差在零点零三秒以内,银幕拼接缝隙肉眼不可见。”
张谋子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测试画面——纯白底,没有拼接痕迹。
“行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
“红旗哥,可以了。”
对讲机那头,张红旗的声音。
“开始。”
晚七点整。
万人大礼堂,灯灭了。
一万个人,安静了。
没有主持人上台,没有领导致辞,没有赞助商广告,没有片头logo。
什么都没有。
黑了三秒。
银幕亮了。
声音先出来的。
低沉,厚重,从礼堂的每一面墙壁传过来——不是音箱的声音,是墙壁在震。
秦腔,号角。
一声,长的,拖了八秒,从低到高,高到顶了,停。
画面出来了。
纯黑。
然后,黄沙。
戈壁滩,天际线,黄灰色的天。
黑色的方阵,从画面深处推过来——一排,两排,十排,三百个人,秦军甲胄,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
那是九月二十九号,沙尘暴里拍的。
黄沙从侧面压过来,漫天的。黑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沙砾打在甲胄上。
没有人动。
三百个人,三百根桩子。
然后,天暗了。
箭来了。
十万支。
维塔渲染的,从城墙后面升起来,密密麻麻,遮了天。镜头从箭阵中间穿过去,每一支箭的箭头在转,箭羽在颤,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万人大礼堂里,一万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木子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了。
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