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号,周一。
首周末三天过去了。
后海,际华集团办公室。
林彩英从昨晚守到今早,传真机没停过。六百个放映点的票根汇总单子,一张一张,铺了半张桌子。
刘浩蹲在地上,拿着计算器,按了一宿。
早上八点,最后一份传真到了——新疆乌鲁木齐工人文化宫,三天,场场满。
刘浩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了一下桌子,走到墙角的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写了一行字。
“首周末票房总计:一亿两千万人民币。”
粉笔头断了,掉在地上。
刘浩转过身,看着张红旗。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星际战神》呢?”
林彩英翻了翻桌上另一摞纸——院线内部流出来的数据,赵铁柱的人搞到的。
“首周末,全国总票房,两千五百万。”
刘浩把粉笔放下了,擦了擦手。
“百分之七十的排片率,收两千五百万,平均每块银幕产出不到两万块。”
他蹲下去捡粉笔头,站起来,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星际战神》首周末上座率:百分之二十七,大量影厅空场。”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老周端着一盘花生米进来了,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黑板,没吭声,出去了。
十一月四号,上午九点。
后海胡同口。
一辆出租车停了。钱总从车上下来,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后面又来了一辆,杨总。
第三辆,赵总。
三个人在胡同口碰了头,谁也没先开口,站了几秒。
钱总先走了,往院子方向。另外两个跟上。
到了际华集团的院门口。
赵铁柱的人拦着,两个小伙子,黑夹克,站得笔直。
“三位,有预约吗?”
钱总把名片递过去:“广州星辰院线,钱国华,找张总。”
小伙子接了名片,看都没看。
“张总今天不见客。”
钱总脸上挂不住。
“小伙子,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们三家院线,来谈合作。”
“不用通报,张总交代了,不见。”
钱总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大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杨总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钱,别站着了,蹲着等吧。”
钱总看了他一眼。
杨总已经蹲下了,背靠着墙。赵总也蹲了。
钱总犹豫了三秒,也蹲了。
三个院线经理,蹲在际华集团大门外面。
从上午九点,蹲到中午十二点。
老周出来送了三瓶水,放在地上,没说话,回去了。
下午一点,钱总站起来了,腿蹲麻了,扶着墙。
“张总到底见不见?”
门口的小伙子还是那句:“不见。”
钱总急了,声音大了:“我们三家愿意把百分之八十的排片让给《刺秦》,合同现在就签。”
院子里面,没动静。
下午两点,刘浩从院子里出来了,手里夹着烟。
看了三个人一眼。
“三位,回去吧,张总说了,不谈。”
钱总上前一步:“刘总,威廉那边的合同我们可以撕,排片全给你们。”
刘浩把烟抽完,踩灭了。
“不是排片的事儿。法务部已经向朝阳法院递了强制执行申请书,查封三家院线核心影院的全部经营性资产,用来抵偿违约金。”
三个人的脸全白了。
赵总先开口:“什么违约金?”
刘浩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展开。
“当初际华院线的合作协议第十七条:单方面终止合作,违约方承担全部损失及违约金。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签的。”
钱总伸手去接那张纸,刘浩没给,折了,塞回兜里。
“回去等法院传票吧。”
转身进了院子,门关上了。
三个人站在胡同里,风又来了,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十一月五号。
全国院线开始异动了。
华星院线,第一个动的:撤了《星际战神》百分之四十的排片,换上《刺秦》。
万达,跟了:撤了百分之三十五。
金逸,百分之五十。
最狠的是中影星美:直接把《星际战神》从黄金档踢到早场和午夜场,所有黄金时段全给《刺秦》。
一天之内,十七家院线跟进。
威廉坐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收到消息,拿起电话,打给北京的律师。
“我跟这些院线签了独家排片协议,有法律效力的,起诉,全部起诉。”
律师那头沉默了两秒。
“威廉先生,我们试了。向朝阳法院申请临时禁令,被驳回了。”
“理由?”
“法院的说法是:观众自发选择,市场行为,不属于合同约束范围。院线调整排片是根据上座率做出的经营决策,不构成违约。”
威廉把电话摔在桌上。
同一天,后海。
林彩英在财务室。
汇丰银行的到账通知——米拉麦克斯的三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两亿四千万,到了。
她拿着到账单,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本子上算。
过桥贷款,还了。
利息,结了。
煤市街四合院的抵押,解了。
她把本子合上,拿起电话。
“红旗,煤市街的房本拿回来了。”
电话那头,张红旗“嗯”了一声。
林彩英又说了一句:“傅叔那五千万港币——走地下钱庄的那笔——也平了。”
“好。”
挂了。
十一月六号,香港,铜锣湾,新天地电影公司。
麦佳佳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当天的报纸。
《东方日报》头版:“《刺秦》香港首日票房破纪录,单日收一千二百万港币。”
《明报》:“好莱坞录像带租赁业务遭重创,家庭娱乐公司数据显示,美国大片录像带租赁量暴跌百分之六十。”
麦佳佳拿起电话,拨了后海。
“张总,香港的数据出来了,首日一千二百万。录像带那边,好莱坞片子的租赁量掉了六成。”
张红旗在电话那头:“佳佳,继续压,录像带租赁价格再降两成。”
“明白。”
十一月七号,洛杉矶,哥伦比亚影业总部。
视频会议室。
大屏幕上,亚太区总裁的脸,铁青的。
威廉坐在会议桌这头,西装还是白的,但领口没敞,扣得紧紧的。
亚太区总裁开口了,声音是冷的。
“威廉,《星际战神》在中国市场的首周表现,是我在这个位置上见过的最差成绩。五千万美元宣发预算,换回两千五百万人民币票房,折合不到三百万美元。你怎么解释?”
威廉张了张嘴。
“中国市场有特殊性。”
“特殊性?你告诉我特殊在哪里。一个中国人,用工人文化宫和大学礼堂,打败了你全部的现代化院线。这就是你说的特殊性?”
会议室里其他三个人低着头,没人接话。
亚太区总裁把一份报告拍在桌上,隔着屏幕,声音传过来。
“董事会要求你回总部述职,下周一。”
屏幕黑了。
威廉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同一天晚上,后海,院子。
张红旗把刘浩叫过来。
“第二阶段,启动。”
刘浩坐下,拿起笔。
“《刺秦》的拍摄花絮,维塔工作室的特效制作解析,剪成纪录片,四十五分钟。”
张红旗站在窗前,背对着刘浩。
“免费,给全国所有省级电视台,不收一分钱。”
刘浩笔停了一下:“免费?”
“免费。让每一个中国人看看,中国电影是怎么做出来的,维塔的技术是什么水平,好莱坞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刘浩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我去找谋子要素材。”
“去。”
刘浩走了。
张红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大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
林彩英端了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喝了,天凉了。”
张红旗转过身,端起碗,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