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
西湖市。
张红旗从萧山机场出来，刘浩没跟——这趟他一个人来的。
出租车往城里开，司机是本地人，话多。
“去哪儿啊老板？”
“文三路，湖畔花园。”
“住那边？”
“找人。”
司机没再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过西湖。张红旗没看，眼睛盯着膝盖上的一份传真件。
陈默昨晚发过来的。
十八页。
阿狸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到位。法定代表人马某，创始团队十八人，全是自然人。
注册商户数：二十八万家。日均页面浏览量：四百六十万次。
收入模式：b2b信息撮合，年费制，每个商户两千八，续费率百分之三十一。
账面资金：四万七千块。
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融资记录：天使轮五百万人民币，已烧完。A轮，接触三十八家风投，全部拒绝。
最后一页，一条加了红线的信息。
日本软银资本，亚太区投资部，三天前派人到西湖市考察。
出价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五十，附带一票否决权，创始人签竞业。
张红旗把传真件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车停了。
湖畔花园——普通居民小区，六层板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张红旗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有一扇窗户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小，带着浙江口音。
上楼。
四楼，左手边第一户。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烟味和泡面味。
屋里，客厅。
十八个人挤在不到四十平的空间里。地上铺着报纸，几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几个人蹲着。靠墙的沙发上坐了三个。茶几上摆着烟灰缸、矿泉水瓶，还有一份传真。
马总站在电视柜前面，背对着电视，手里拿着那份传真。
软银的。
他正在说话。
“我知道账上没钱了，我也知道你们有人昨天接到了别的公司的面试通知。”
底下没人吭声。
“但我想说一件事：我们做的这个东西，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句话不是口号。”
有个年轻人举了下手：“马总，下个月工资能发吗？”
马总没接，把手里那份传真举起来。
“软银，五百万美元。”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但他们要百分之五十，一票否决，我签竞业。”
安静了。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那公司就不是咱们的了。”
马总把传真搁在茶几上：“所以我没签。”
“那怎么办？”
马总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门被推开了。
防盗门，从外面推的，力气不大，很稳。
张红旗站在门口。
十八个人加马总，十九双眼睛看过来。
张红旗走进去，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软银的传真件。
看了一眼。
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纸片扔进烟灰缸里。
马总愣了。
靠门最近的一个小伙子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你谁啊？闯什么闯？”
另一个也站起来了，块头不小，挡在马总前面。
张红旗没理他们，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茶几上。
第一样：际华文化传媒集团营业执照复印件，部级直属，钢印清楚。
第二样：花旗银行香港分行出具的资信证明，账户余额那一栏，九位数，美元。
屋里安静了。
拿扫帚的小伙子把扫帚放下了。
张红旗开口。
“你们平台，注册商户二十八万家，日均页面浏览量四百六十万次，续费率百分之三十一。上个月掉了四千家商户，这个月还会掉。”
马总看着他。
“你是谁？”
“张红旗，际华集团。”
马总摇了摇头：“没听过。”
“没关系。你听我说的数对不对。”
马总没否认。
张红旗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报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掏出笔。
画了一条线，横的。
左边写了三个字：b2b。
右边写了三个字：c2c。
中间画了个叉。
“你现在做的b2b，企业对企业，收年费，两千八一个商户，续费率三成。也就是说，十个商户里七个觉得不值，第二年就走了。”
马总没插嘴。
“你知道为什么不值吗？”
“你说。”
“因为你的平台上只有卖家，没有买家。卖家花了钱，没接到单，当然觉得不值。”
张红旗在c2c三个字下面画了个圈。
“换个方向，不做企业对企业，做个人对个人。让老百姓上来买东西，让小商贩上来卖东西。不收年费，不收入驻费，免费。”
戴眼镜的女生问了一句：“全免费？那靠什么挣钱？”
张红旗没回答她，看着马总。
“你先别想挣钱的事。你先想一个问题：中国有多少人想买便宜货？又有多少人想把自家的东西卖出去？”
马总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张红旗继续。
“你的b2b做了一年，二十八万商户，到顶了。c2c，做一年，用户能到五百万；做两年，两千万；做三年，过亿。”
屋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憋回去了。
马总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张先生，你说免费，我十八个人的工资谁发？服务器谁买？带宽谁付？”
张红旗从外套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本票。
花旗银行，香港分行签发，盖了钢印。
金额栏，两千万美元。
张红旗把本票搁在茶几上，搁在那堆撕碎的软银传真旁边。
“这笔钱，一千五百万美元无息借款，期限十年；五百万美元投资款，占百分之三十股份，放弃投票权，不参与管理。你自己的公司，你自己做主。”
客厅里没人说话。
十八个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全看着茶几上那张巴掌大的浅蓝色纸片。
马总蹲下来，拿起本票，翻过来看了看。
“条件呢？”
“一个条件。”
张红旗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停掉b2b的收费业务，全部精力、全部资源砸到c2c上面，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开店的平台。三年之内不准想挣钱，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人拉进来。”
马总攥着本票，站起来了，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没说话。
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张红旗站在客厅里，没追，没催。
掏出烟，没点，捏着。
窗外，湖畔花园的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楼下浇花。
五分钟。
卧室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