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内的风,带着死水微澜的湿冷。
“章千户!”
闻闯那张被火光和血污糊满的脸,在看清章功的瞬间,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连手里的斩马刀都直接丢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向前扑了过去。
“章大人!您来得正好!朝廷的兵……朝廷的重甲骑兵杀进来了!”
闻闯喘得像个拉破的风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咕隆咚的巷子,远处的马蹄轰鸣和凄厉的惨叫,像是一把钢锯在他后脑勺上反复拉扯。
“这帮北境来的疯狗,全是重甲!连人带马包得像铁桶一样!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顶不住了啊!死了大半,防线全崩了!”
闻闯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章功,半乞求半威胁地压低了嗓音。
“章大人,我可是按您的吩咐,替南境拿下了这联安城!您说过,事成之后给弟兄们分田,给我官身!现在朝廷的兵来了,你们锦衣卫神通广大,定有脱身之法!快带我走!保我一条命,以后我闻闯做牛做马报答镇南王!”
此时的闻闯,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西北大漠里、敢跟马贼拼刺刀的悍将模样?
人性,往往经不起推敲。在陈康麾下时,闻闯是西北狼军里出了名的硬骨头,每逢恶战必身先士卒,对底下的弟兄更是掏心掏肺。可就是这种把“忠义”二字当成命来看的人,一旦被信仰的崩塌——被陈康当作弃子抛弃——彻底击碎了脊梁骨,他堕落的速度,比那些天生的恶棍还要快,还要彻底。
一个没有了信仰和底线的悍将,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昨晚还在跟自己一起喝酒吃肉的同袍,当作拖延时间的肉盾。
闻闯死死盯着章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心里没底。锦衣卫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突然堵在这南门,绝对是来者不善。但此时此刻,除了眼前这个文弱书生,他在这中原大地上,再也找不到第二根救命稻草。
“哦?”
章功双手拢在袖管里,清冷的眼睛在闻闯谄媚与恐惧交织的脸上刮过。
“闻将军是说,你替我南境,拿下了联安?”
章功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瓮城里,字字如铁。
“既然拿下了。那现在城里那些骑着马、踩碎你手下弟兄骨头的北境边军,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替我拿下了城,转眼又丢了。留下一城被杀破了胆的残兵败将,还有这一地烂摊子。闻将军,你倒说说看,你这算立的什么功?我南境,又要赏你个什么官?”
闻闯的脸皮猛地一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章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闻闯急了,语气色厉内荏的开了口。
“我们西北军在落凤坡跟李震耗了几个月,老底子都打光了!昨晚拿下这城,弟兄们也是拼了老命的!谁知道杨臣刚的重骑兵来得这么快!我们连个城防都没来得及布置!你们南境既然要这联安城,就该早派大军来接应!”
他指着章功身后那一排冷眼旁观的锦衣卫。
“你们现在堵在门口说风凉话,是不是想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
章功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浓烟遮蔽的残月。
“闻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章功猛地低下头,那双原本平淡的书生眼,瞬间爆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昨晚进了这联安城,干了些什么勾当?!”
章功一挥衣袖,指着城北那冲天的火光。
“县衙的文吏,被你们砍了脑袋当球踢。城南的布庄、米行,被你们洗劫一空,连掌柜的妻女都不放过!芳华楼里,你们那帮饿死鬼投胎的畜生,为了抢女人、抢酒肉,连十几岁的小丫头都活活折磨致死!”
章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瓮城里,如同炸响的惊雷。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你们哪一点像是一支替天行道的义军?你们就是一群被西北风沙吹坏了脑子、被陈康喂惯了人血的疯狗!”
闻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晚城里那么乱,锦衣卫竟然还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摸得一清二楚!
“章大人……那是弟兄们苦了太久,进了城,难免……难免有些收不住……”闻闯还在试图狡辩,声音却已经虚了。
“收不住?”
章功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在指尖轻轻转动。
“我南境大军,自镇南王殿下起兵以来,过境之处,秋毫无犯。所到之州府,开仓放粮,分田免税。百姓皆视殿下为紫微星转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章功的刀锋直指闻闯的鼻尖。
“我南境的这块招牌,是殿下用无数心血、用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仁政,一点一滴砸出来的!”
“你们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腌臜货色,满手沾着无辜百姓的血,竟然还妄想拿着这座被你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破城,去换我南境的良田和官帽?!”
章功的眼神,冷得像是一块万载寒冰。
“我南境的泥土,嫌你们太脏。容不下你们这帮……阴沟里的老鼠。”
闻闯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章功那双毫无怜悯的眼睛,听着那字字诛心的宣判。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南境不要他们。朝廷要杀他们。陈康抛弃了他们。
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他闻闯的容身之地。
“好……好!既然你们南境不给活路,那老子今天就杀出一条血路!”
闻闯发出一声犹如绝境困兽般的咆哮,猛地拔出斩马刀。
“弟兄们!他们就这十几个人!跟老子冲过去!宰了这帮穿飞鱼服的南蛮子!”
他身后的十几个亲卫,也是被逼到了绝路的亡命徒。听到号令,纷纷抽出带血的兵刃,红着眼珠子就要往前扑。
章功看着这群冲上来的疯狗,连拔刀的兴致都没有。
他只是将双手重新拢回袖管里,向后退了半步,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