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在坚持剑修的骄傲，到头来所有的骄傲都变成了刺向自己和亲人的刀。
尹红袖看着侄儿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着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想护着她这个姑姑。
她忽然觉得，跪不跪已经不重要了。
她整了整袖口，迈步向前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
顾无尘看着她这副从容的姿态，嘴角微微勾起：“你可以不跪。
但按规矩，附属家族公然违抗主族，尹家或将失去进入邪神秘境的资格。
你自己选。”
尹红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邪神秘境——那里面有尹家先祖留下的传承，有她弟弟战死前遗落在秘境中的本命剑胚。
尹剑要想重塑剑心，唯一的机会就在邪神秘境。
如果尹家失去了进入秘境的资格，尹剑这辈子就真的废了。
她走到擂台前方，站定。
然后缓缓单膝跪地。
暗红色的长裙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牡丹。
全场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尹家家主，八转强者，九大家族唯一的女性族长，在九族天骄大比上替自己的侄儿跪一个小辈。
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恭喜顾家神子，夺得此次天骄大比魁首。”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尹剑躺在担架上，眼睁睁看着姑姑单膝跪下去的那一刻，瞳孔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这一次他没有吐血，只是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质疑他……”
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水。
……
九族天骄大比落下帷幕，顾家演武场上的擂台已经撤去，被尹剑剑心碎片割裂的青石地板也被顾家的阵法师连夜修复。
但擂台可以撤，地板可以补，有些事情却在九大家族无数弟子的嘴里生根发芽，想堵都堵不住。
茶肆里，几个白家弟子围坐在一张石桌旁，其中一个身材瘦削的弟子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给旁边几个没挤到前排的师兄弟讲当时的场景：
“你们是没看到，顾家神子那一指头点出去，尹红袖连退了七八步。
八转初期的尹家家主被一个五转中期的年轻人一指头点退了。
我当时站在第三排，亲眼看见的，尹红袖手腕上留了一道红印，虽然没破皮，但那道红印到现在估计还没消。”
旁边一个圆脸弟子不信：“尹红袖是八转，八转初期也是八转，五转中期连她护体灵气都破不开。
你是不是站太远看花眼了？”
那瘦削弟子急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站第三排，离擂台不到五十丈，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信去问姜明，他当时就站在我旁边。
而且那才哪到哪，后面更离谱——顾家神子让尹红袖代替尹剑下跪，尹红袖真的跪了。
尹家家主，八转强者，单膝跪地，当着九大家族所有人的面替她侄儿跪一个小辈。
我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在骗自己。”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姬家弟子放下茶杯，插了一句：“你们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是顾家神子的年龄。
我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岁。
三十岁的五转中期，能越两个大境界压制八转初期。
这种人别说九大家族历史上没出过，整个紫宸界从古至今也没有过。”
茶肆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几个弟子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同时放下。
圆脸弟子摇了摇头：“尹家这次是倒了血霉。
出了个不到千岁的大界主，本来以为能稳拿魁首，结果碰上这么个怪物。
尹剑的剑心都碎了，被抬下去的时候我正好在擂台边上，那银白色的剑意碎片从他体内飘出来，跟下雪一样，看着都疼。”
另一个弟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我师兄在尹家有个熟人，说尹剑到现在还没醒，尹家那位精通疗伤之术的老祖亲自出手，忙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
与此同时，尹家临时驻地的最深处，一间被层层禁制封锁的静室之中。
尹剑躺在石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几分，但脸色依旧白得像一张宣纸。
银白剑意已经不再从体内溢出，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他的剑心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灯油的铜灯，灯芯还在，火光却已经彻底熄灭了。
石床旁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枯槁，双手干瘦如柴，但那双按在尹剑胸口上的手每一次轻轻按压，都有一股温润的灵力渗入尹剑体内，将那些碎裂的剑心碎片一块一块地归拢到原位。
这位老者是尹家资历最老的一位老祖，名为尹东流，八转初期修为，精通疗伤之术，在九大家族中都颇有名气。
当年邪神之战时，无数伤者在他手下起死回生。
尹东流平时极少出面，除非是尹家遇到了真正的大事。
尹红袖站在石床的另一侧，暗红色的长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侄儿那张苍白的脸，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过了许久，尹东流缓缓收回双手，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摊平，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红袖。”
尹东流是她的长辈，当年她父亲还在世时就以“红袖”称呼她。
但此刻这声“红袖”里带着的沉重，让她几乎不敢往下听。
“剑儿的剑心，已经碎了。”
尹东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剑心破碎这种事，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寥寥几次。
每一个剑心破碎的剑修，最终都再也握不住剑。
按理说，这是不可逆的伤。”
尹红袖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按理说？”
“怪就怪在这里。”
尹东流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剑儿的剑心虽然碎了，但碎片并没有消散。
它们还在他体内，而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愈合。
就好像有一种老夫也看不透的力量在暗中护着他的根基，不让它彻底崩塌。
老夫治过无数伤者，从没见过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