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怎么不敲门啊？”
“你要去魔都？”王璐问。
张悦然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就是去参加一个粉丝活动，玩两天就回来了。花不了多少钱的。”
“你哪来的钱？”
“我......”张悦然的目光开始躲闪，“我之前攒了一点......”
王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跟身体上的累不一样，是那种从心灵深处涌上来没有办法缓解的疲惫。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张悦然还很小的时候，她带着她去公园玩，小姑娘蹲在沙坑边专心致志地挖沙子，挖出一条长长的沟渠，然后指着那条沟渠说“妈你看，这是我挖的河”。
那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王璐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去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悦然去魔都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周边和签名照，兴高采烈地跟王璐说哥哥在活动现场看了她好几次，还说“谢谢你们来支持我”。
王璐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少看到张悦然这么高兴了，但女儿的这种高兴却让她高兴不起来。
......
饭桌上，陈默还在等着王璐的答案，但王璐只是哭。
张志强叹了口气：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
咸鱼上搞诈骗没到一年，王璐又接到了龙局长的第二个电话。
人家龙局长的声音很客气，但也是很无奈。
说‘我们这边最近在排查网络诈骗的线索，发现悦然最近又有点不太对劲。
她最近在网上跟一些男的走得很近，那人比悦然大了不少，有群众反映过类似的情况，我们初步看了一下，她可能是在蹦老头。’”
张志强仿佛是叹不完的气，指了指王璐，说，“王璐当时脸都白了。”
然后仿佛是给了陈默消化的时间：
“蹦老头就是......以感情为名，诱导对方投资或者转账的那种。
龙局长说目前还没有证据，但暗示我们如果悦然真干了就赶紧把钱还给人家。”
张志强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我和王璐站在客厅里好久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发呆。
王璐问我‘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当时沉默了好久，我也不确定，只觉得是不是我们太忙了，错过了她最需要我们的那几年。
等她长大了想管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我们管了。
给的太多了，反而让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夜里浮上来的。
二姨后来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可那种沉默的颤抖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揪。
张志强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说：“妈，没事。”
二姨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来稳住自己。
陈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她二姨这一辈子，最疼的就是这几个孩子。
张悦然出生的时候，二姨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自己当奶奶了，那时候她眼角的笑纹还没有现在这么深。
如今都八十岁了，却还为孙女操心。
“那她现在呢？”陈默问，“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待着。”张志强说，“我们给她报了心理辅导，她去了几次就不愿意去了。我们也没逼她。就让她先缓缓，她自己想通了再说。”
王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她没在外面闯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来。其他的，也只能慢慢来了。”
饭桌上的话题到这里就自然而然地止住了，没有再往深处去。
二姨开始招呼大家继续吃菜，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那种努力本身，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张纪然身上。
“还好纪然争气。”王璐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去年考直博的时候，他一个人闷头复习了好几个月，我们都怕他压力太大了。
结果他自己倒是一点不急，说能考上就上，考不上就先工作。”
“我这学期跟着导师做实验，感觉比本科的时候踏实多了。”
张纪然放下了筷子，语气平稳，“之前本科的时候总觉得在学理论，现在每周都有明确的目标和进度，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做的东西很有意义。这条路走通了，不光是学术上的价值，对国家来说也很重要。
第三代半导体材料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关键节点，你现在学的东西，以后会派上大用场。”
“我知道。”张纪然说，“所以我现在也不太想别的，先把实验做好，把手头的课题跑通。导师说如果这一期数据漂亮的话，我们可以试着发一篇顶刊。”
“好。”陈默说，“有目标就好。你爸你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能让他们省心，比什么都强。”
饭后，陈默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跟二姨聊了几句家常。
二姨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整个人不像往常那样松弛。
陈默没有多待，约莫八点多就起身告辞。
张志强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张志强犹豫了一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表弟，悦然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自己有她的命，我们也尽力了。”
“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陈默说。
“知道。”张志强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没什么大事，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从张志强家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蓉城冬天特有的那种潮润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