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四年过去了，林一航是研发团队里最熟悉那条管线的人，从分子设计到合成路径到体内药效评估，每一个环节都有他参与的身影。
“他之前提过一次是吧？”徐赵杰问。
张梓轩点了点头：
“半年前。那时候我们刚做完一轮实验，结果不太理想。
他跟我说压力太大了，想换个环境。
我跟他聊了两次，劝他再坚持一下，后来他答应留下来了。
当时说是那就再坚持坚持。”
徐赵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现在人在哪？”
“还在工位上。还在加班整理数据，一直在那边坐着。”
徐赵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梓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研发部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靠窗那一排工位的尽头，一盏台灯还开着，林一航坐在那盏灯的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但笔搁在纸页中间，很久没有动。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徐赵杰，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徐赵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堆满实验记录的桌子，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往不同的方向拉长。
过了一会儿，徐赵杰开口了：“听梓轩说，你想走。”
林一航点了点头。
他今年三十七岁，比徐赵杰大两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在研发上有着一种安静得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也很少主动发言，但只要开口，往往就是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东西。
“徐总，”他说，“我对咱们这个方向有信心，你带我做的这个分子，我也觉得是有潜力的。但有些事情，不是有信心就能走下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一半亮一半暗，那些细小的表情变化在那道光的交界处格外分明。
“我去年本来打算结婚的。谈了两年多的女朋友，一直在长安这边做教育行业。
去年夏天我们开始看房子，看到差不多的，首付不够，想着再攒一攒。
后来她家里人那边也催，说年纪不小了，让她多为自己想想。
上个月她跟我说，她要调去武汉的分公司了，那边的负责人是她以前的领导，给了她一个更好的职位和待遇。”
徐赵杰听着，没有说话。
“她让我跟她一起去武汉。”林一航说：
“她说武汉那边的生物医药产业这几年发展很快，我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她家里人也说，过去之后可以先住她爸妈那边，等我们稳定了再慢慢买房。”
林一航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笔记本上的手指：
“我去年提过一次离职，梓轩找我聊了很久，我当时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但现在我发现，我不光是在这里撑不下去，我的生活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看了一眼徐赵杰，“哎”的一声叹了口气。
没有说下去，把后面半句“看不到希望”咽回了嗓子里。
但徐赵杰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太明白了，这种看不到希望和出口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很长很直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没有窗户，你走了很久，前方看起来和刚出发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它像深渊那样让人害怕，让人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你当初来的时候，薪水降了多少？”徐赵杰问。
林一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差不多三成吧。”
“这么走了可不少亏。”
“那是我的选择。”林一航说，“我当时就是想做这个方向。”
徐赵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实验记录，那些手写的数据、批注和日期，每一行都代表着林一航在这里度过的某个具体的工作日。
那些纸上写着的东西背后，是他在这个办公室里消耗掉的四年时间。
“一航，我心里清楚。
你当年降薪来的时候，是冲着这个项目来的，更是冲着我或者梓轩这个人。
这是和去大公司不一样的地方，去大公司是为了职位和薪水，或者是大厂的环境。
所以我很领情。
但你现在想走，是因为你完全看不到希望了，这当中也有我的责任。”
林一航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徐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从公司成立到现在，你每天都在想办法，每一个方向都试过了。
我能看见你在扛，也能看见你扛得有多难。
这个公司没做起来，不是因为你不行，是整个赛道太挤了，时间窗口太窄了。
换谁坐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不一定比你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跟梓轩提离职的时候，他说他理解我的选择。
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
我不怕吃苦，但我不怕吃苦的前提是能看到那个苦吃完之后的形状。
现在我看不到。”
徐赵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一航，你等我三个月。”
林一航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月之内，我会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不管结果是融资成功、找到合作方、还是卖掉公司，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还是要走，到时候我会把你投进来的股份退给你。”
林一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徐赵杰没让他说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有压力，感情、生活、未来的方向，都在往别处走。
我不能要求你为了这个公司继续等下去。
但我想请你再给这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之后，不管你走还是留，你都不会亏。”
林一航看着徐赵杰，台灯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没有话术，没有敷衍，只有一个已经走到了很窄的岔路口上、但依然不愿意在没有尝试过所有可能性之前就倒下去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林一航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好。三个月。”
徐赵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一航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之类的话，就那么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