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基于一个自回归模型，我们在不同温度区间采集了大量数据，然后做了分段拟合。”
“分段的区间怎么划的？”
“按照我们产品的实际工作温度范围，分了五个区间，每个区间单独拟合。”
陈沅安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没有就此打住：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在实际使用中，温度变化速度超过了你们分段区间的过渡范围，模型的响应会不会滞后？”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远张了张嘴，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没有预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层面追问。
“呃，我们目前的设计是，当温度变化速度超过阈值的时候，系统会自动切换到一个更保守的补偿模式，确保输出的稳定性。
但您提到的这个点，我们在下一代的方案里确实做了优化。”
“具体怎么优化的？”陈沅安问。
李远开始解释下一代方案的设计思路，这一次他说得更具体了一些。
陈沅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等他讲完，陈沅安才说了一句：“这个思路我理解。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客户要求的交付周期压缩到八周以内，你们现有的测试流程能不能支撑这种级别的温漂验证？”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更具体，也更接近实际操作层面。
李远推算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估算的时间，然后又补充了一段关于测试流程优化的方案。
陈沅安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好的”，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陈沅安一共问了十几问题，覆盖了技术、供应链、财务、团队稳定性等各个维度。
赵总偶尔补充问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陈沅安在主问。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陈沅安合上笔记本，看了王知行一眼：
“王总，今天的信息量很大，我这边需要回去消化一下，跟团队讨论之后再推进下一步。
感谢你今天的接待。”
“陈总客气了。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随时安排。”
陈沅安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沈怀谨团队的方向，在莫清辞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莫清辞看到了，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信号。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了。
王知行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到的时候，陈沅安忽然看向王知行问道：“王总，刚才那位莫律师在尽调中主要负责哪一块？”
王知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是我们合作律所的沈教授的学生，主要负责技术相关材料的整理和对接。”
“我还以为是你们公司员工呢。”陈沅安似笑非笑，“王总，那我们先走了。后续有消息会尽快通知你。”
电梯门合上了。
王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停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沅安会忽然问起莫清辞，也许是随口一问，也许是她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安静的气场确实很难让人忽略。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往回走。
下午的行程安排是在惠州那边粒波传感的生产车间参观。
王知行或许是觉得收购马上要落地了，有些飘了。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走廊往车间方向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等莫清辞从后面走上来，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
“莫律师，”他侧过头看着她，声音虽然比较小，但前后几个人却能听到：
“下午参观车间，你跟着我走吧。
生产流程和质量管理体系这块，之前跟你聊过几回，你应该对基本情况有了解，正好可以帮忙对接。”
但“之前跟你聊过几回”、“应该对基本情况有了解”、“帮忙对接”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那种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莫清辞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她看到陈沅安走在前面，正在跟赵总说话，他的侧脸被走廊顶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王总，我是律所的人，不是贵司的同事，不熟悉你们的产线流程和质量管理体系。
在这点上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上太多忙。
我的职责是整理尽调材料，具体的产线讲解还是要交给贵司的同事。”
她的声音很稳，语气客气但明确。
王知行笑了：“莫律师太客气了，跟着看看也好的，多了解一些对整理材料也有帮助。”
他没有等她再回答，加快两步走到了前面，跟陈沅安并排走起来，像是刚才那番对话没有发生过。
但莫清辞注意到，他走在陈沅安旁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莫清辞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沈怀谨旁边，没有看前面两个人的方向。
但她能感觉到陈沅安正在往前走，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和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开。
车间里很安静。
机器运转的声音被隔音材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生产线上穿着防静电服的操作员正在熟练的作业。
陈沅安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工位，问一句工序细节，态度比之前在会议室里松弛了一些，但注意力一直没有散。
王知行陪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
他确实了解这个工厂，每一个工位、每一道工序、每一条标准的由来，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那些内容是他六年创业的结晶，不需要准备不需要排练，张口就来。
“这一块是我们去年刚上的自动化测试线。”他指着不远处一排正在运转的设备。
“以前是人工逐个测试，一个人一天最多测两百个。
上了自动化之后，一台设备一天能测八百个，而且数据自动归集，不需要人工录入。”
陈沅安站在那排设备前面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赵总：“赵总，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