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唇角的笑意不变,缓缓开口:“当然可以。”
底下的倾光听见身侧传来动静,猛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赶来的白悯忻。
他刚要开口问话,白悯忻先长长吁出一口气,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一路透支灵力狂奔而来。
“之前突然收到王一川传的消息,叫我尽快往这边赶。”白悯忻低声解释,“那时候我还和心魇缠斗,好不容易才脱身,之后便一刻不停地循着路线赶过来。
这已经是我拼尽全力加急赶路的结果,正常情况下,从我那边到这里,足足要走三天。”
岑之榆抬眼望向白悯忻,心头一动。
白悯忻曾经和王一川签下了契约,算是第一个信仰王一川的人。
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因为他的到来就是一种证明。
天道方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只当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修士,根本没放在心上。
白悯忻抬眼,目光穿过漫天血雨,直直望向登仙梯上白衣白发的天道,又落在腹部伤口被金色碎片啃噬、浑身灵气翻涌错乱的王一川身上,神色凝重。
登仙梯上,天道这才顺着王一川的视线,重新看向下方新来的人影,眉梢微挑,依旧没有半分忌惮,只淡淡道:“就凭他?”
王一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意更深。
大呱在一旁低低吟了一声,龙瞳牢牢锁着天道,周身龙威缓缓铺开,和底下白悯忻身上悄然升起的道韵遥遥呼应。
伴随着嗡然一声震颤,登仙梯最后一截空缺的台阶稳稳归位。
整条金色长梯自九天垂落,完完整整,再无断裂之处。
王一川体内的精血被梯上碎片持续攫取,浑身气力彻底枯竭,垂在身侧的骨枪险些握不住。
天道望着眼前复原的登仙梯,眼底贪婪的光芒愈盛,正要抬手,施行筹划已久的下一步。
可就在这刹那,大呱骤然发难。
它猛地昂起巨大的龙头,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直冲云霄。
吼声穿透血雨、压过雷霆,散落在整片深渊暗域各处的凶兽听见这道龙吟,原本萎靡混乱的神魂瞬间振奋,一双双兽瞳亮起凶光,不顾周遭修士与魔族的阻拦,齐齐调转方向,朝着登仙梯的方向狂奔而来。
大呱竖瞳冷冷锁定白衣白发的天道,龙声铿锵,响彻梯台:
“昔日我的先祖,尚能撞塌登仙梯。
今日,我一样可以。”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我们这些生灵被困在此地,自降生起便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如今能追随先祖的脚步,搏一次破局,又有何不可?”
登仙梯之上的法则灵光剧烈晃动,无数凶兽的嘶吼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汇聚成一片汹涌的兽潮。
天道脸色终于变了,先前漫不经心的淡然荡然无存。
他原本只把大呱视作单打独斗的对手,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声龙吟竟是在召集所有被困于此的凶兽,居然能够唤醒这些凶兽混沌多年的神智。
地面上,白悯忻凝神激活他和王一川之间的契约,神态严肃。
大呱龙躯往前一压,龙威席卷四方,死死抵住天道的去路。
此刻的大呱,褪去所有杂血桎梏,距离修成真龙,登天成仙仅仅只剩一步之遥。
震天彻地的龙威裹挟着决绝的战意铺盖天地,无数凶兽闻声奔赴登仙梯,嘶吼震天、兽潮汹涌,彻底牵制住了天道所有的心神与注意力。
天道眸光紧绷,全副戒备都锁定在眼前发难的真龙与源源不断涌来的兽潮之上,满心都是阻拦凶兽破局、守住登仙梯大业,彻底遗忘了那个被他视作补全登仙梯工具,已然气力枯竭的王一川。
他全然没有察觉,濒死沉寂的王一川,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
方才那道贯通天地的龙吟,不仅召集了四方凶兽,更裹挟着古老苍茫的龙族道蕴,层层震荡,直冲神魂识海。
一直蛰伏在倾光识海深处、静心养伤的吞山蟒,竟被这道霸道磅礴的龙吟硬生生震醒。
昔日为了护住倾光的神智不被天道法则侵蚀,吞山蟒主动舍弃肉身,残魂缩在倾光识海内休养生息,早已无力现世。
可这道专属太古真龙的道韵,却意外让它残魂悟道、生出全新感悟。
一缕淡淡的蟒形虚影,缓缓从倾光的眉心钻了出来,飘渺却真实。
倾光骤然看见这道久违的虚影,积压已久的惶恐与无助瞬间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他哽咽着快速诉说着一切,吞山蟒残魂震颤,心底满是震撼。
它肉身尽毁、只剩残魂一缕,纵使顿悟得道,也没有分毫搏杀之力,根本无法上前相助、打破这必死的棋局。
万般无奈之下,它只能轻轻摆动虚幻的长尾,用柔软的尾尖轻轻拍了拍倾光的头顶,笨拙又温柔地安抚着崩溃落泪的少年。
漫天血雨纷飞,兽潮嘶吼震野。
天道依旧死死对峙着大呱与万千凶兽,对悄然蓄力的王一川一无所知。
大呱龙躯一振,径直迎上前,和白衣天道正面相撞。
下方无数凶兽前赴后继,带着必死的决绝,一头接一头狠狠撞向金色的登仙梯。
一声闷响,又是一声震颤,一阶台阶微微晃荡,再一阶,整座登仙梯都开始剧烈地震动,金光起伏不定。
天道抽身掠到大呱身前,一心想要阻拦。
真龙的神兽之威,本就是祂万古以来最深的忌惮,想要压制大呱,必须分出大半心神与之缠斗,再也顾不上别处。
就在这时,王一川缓缓醒转。
他视线一片模糊,万物只剩一团朦胧的色块,可他早已经习惯这种黑暗,昔年眼盲的记忆刻在骨血里还不曾遗忘。
他扶着冰凉的梯面,一步一步,向着登仙梯顶端攀爬,去走完当年没能走完的路。
指尖搭上金阶的一瞬,一股奇异的亲近感自梯身深处涌来。
这登仙梯本是此方世界法则自行演化而出,从来不属于天道。
王一川心中暗忖,他本是外来之人,按理不该得到这种待遇,可现在他来不及深究,只是不停向上。
这是唯一能彻底打垮天道的路。
越往上走,身上的沉重便越轻,登仙梯源源不断将温润的灵力渡入他残破的身躯。
天道正和大呱死战,渐渐察觉自身力量正在飞快流失,心底陡然生惊。
祂猛地回头,抬眼望去,王一川已经站在了登仙梯最高的那一层,只差一步,便可踏过成仙的界限。
天道急忙抽身想要阻拦,已然迟了。
王一川抬步,踏上那最后一步。
天地轰然异动,漫天金辉翻涌,整座登仙梯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径直飞入他的体内。
此方世界的法则在无声宣告,比起眼前这个靠欺骗和心魇收拢信徒的天道,世界更认可王一川。
他才是那个完全契合天道之位所有条件的人。
苍茫的意念在他神魂之中响起,是世界递来的邀请,邀他执掌天地,继任天道。
王一川轻轻摇头,拒绝了。
他不想做天道。
他清楚,漫长无边的权柄与孤寂说不定终有一日,也会把他磨成眼前这副疯狂模样。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白衣白发的形貌褪去,天道显露出原本的模样。王一川望着他,唇角浅浅扬起,无声地比出一句口型: 我说了,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话音落,他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王一川抬手,再度将登仙梯放了出来,向着大呱的方向敞开。
苍龙踏步而上,磅礴浩瀚的龙神威压席卷四野。
遮蔽天穹的厚重乌云一层层散开,深渊暗域千百年来不见天日,此刻,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静静洒落下来,落在遍地的血污之上。
倾光、岑之榆、岑之汀、白悯忻还有浅如,一齐仰头望向澄澈下来的天空。
天光浩荡,云散风清,可方才那个立在梯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四下寻遍,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王一川的踪迹。
大呱停在登仙梯上,龙瞳静静望着空荡的天光,一声低低的龙吟,散在风里。
失去天道权柄的那人重重跌落在地,如雪般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成枯灰,方才尚且清俊无垢的面孔,转瞬爬满交错的皱纹。
肌肤迅速干瘪松弛,不过短短数息,就化作一个佝偻皱缩的老者。
他惶恐地抬手,指尖慌乱抓挠着脸上、手背新生的褶皱与斑驳老人斑,声音破碎颤抖,反复呓语:“不要,不要,不可能的……”
磅礴无边的力量正从他四肢百骸里飞速消散,曾经执掌天地,摆布众生的伟力,如烟散一般抓不住分毫。
他茫然抬眼,看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到自己跟前。
是浅如。
她手中长剑稳稳抬起,目光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老者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逃,可身躯早已孱弱无力,只能嘶哑唤道:“浅如……”
“我不会杀你。”
老者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可下一刻,浅如冰冷的话音碾碎了那点微光。
“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她取出漆黑厚重的锁链,又捏开那老者的下颌,将一整盒丹药毫不留情地尽数灌进他口中。
丹药入喉,瞬间在他体内生效,锁住他残存的生机,让他求死不得。
“你要活着。”浅如的声音平静却沉重,“好好活着,把你万年来造下的罪孽,一桩一桩偿还干净。
债还清了,你才有资格去死。”
锁链牢牢捆缚住疯癫不停挣扎的老者,浅如拖着锁链,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向深渊暗域幽深不见底的深处,身影慢慢融入沉沉暗影之中。
另一边,倾光伸手小心搀扶起脱力的岑之榆,吞山蟒淡淡的魂体浮在二人身侧,蟒瞳缓缓扫过狼藉的战场。
他们四处张望,一遍遍搜寻,却始终找不到王一川的踪迹。
登仙梯上早已空无一人,凶兽们渐渐安静下来,大呱立在梯边,看向下方天地。
就在众人满心焦灼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拂来一缕柔和的风,轻轻擦过倾光的脸颊,拂过岑之榆垂落的衣袖。
倾光身子猛地一僵,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王一川去往了何方,登仙梯之上没有他的身影,天地间也寻不到他的气息。
可倾光心底却清楚地明白,他没有彻底消散。
他藏在这方天地的风里。
岑之榆望着长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倾光的肩膀。
大呱成仙之后,苍龙神识通透天地,终于勘破了此方世界最深的秘密。
它亲口告知众人:这世间再也不会诞生新的天道。
虽然大呱也发现了其他的世界,不过他也没什么心思,族群里只有他一条龙,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他决定开始重塑各种神兽血脉。
昔日旧天道彻底覆灭,可这片天地的规则流转非但没有崩坏,反而运转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安稳规整。
因为沉睡无尽岁月的世界意识,彻底苏醒了。
世界意识再次苏醒,没人知道什么原因。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翻天覆地的蜕变,都是因为一个人。
世界意识自主执掌苍生万物,循法而行,再也不需要所谓的天道做天地话事人。
深渊暗域的血色阴霾彻底散尽,劫云消散,雷霆归寂,被禁锢万古的天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岁月悄然流转,一晃便是两年。
两年的时光,足以让满目疮痍的大地慢慢愈合,让尸山血海长出新的草木,让惶惶不安的世人重归安稳太平。
山道林间本是静悄悄的,一声尖利的女子尖叫骤然撕裂了安宁。
那女子缩在路中间,四周围着一众面目粗鄙的山匪,刀刃映着天光,他们嘴里哄笑不休,威逼的话语不堪入耳,逼她要么交出财物,要么依从他们。
一个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修士恰巧途经此处,见状心头一紧,侠义之心顿起,当即提剑大步上前,正要出声喝止。
可他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一道白衣身影骤然自旁侧密林里掠出。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青光,一望便知是难得的好东西。
剑光起落快得叫人眼花缭乱,不过数招,方才气焰嚣张的一众山匪尽数倒地,连那尖叫的女子也被他一脚踩住肩头,动弹不得。
紧接着,林间又缓步走出一人。
模样看着比白衣人年长几分,气息温润,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走得也太快了,我都跟不上,我都多大年纪了。”
白衣人偏过头,眉眼带着一点笑意:“哥,你才多大,就总说自己老。”
一旁的年轻修士看得满心疑惑,他见那女子被踩在脚下,脸色惨白,心底生出几分不忍,正要上前开口求情。
白衣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剑尖轻轻一挑,自那女子衣袂间抖落无数淬了毒的细暗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仙人跳的老把戏罢了,别上当了。”白衣人淡淡开口,“你若是一腔热血冲上来救人,转眼就会被他们联手算计,扒得干干净净,裤衩子都保不住。
出门行走,可得多长点心眼。”
他取出传音石,低声传了几句话,回头才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年轻修士。
“你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修士还有些惊魂未定,连忙拱手:“我是道宗弟子,听闻剑宗要举办万法会,心中好奇,便辞别师门,下山来瞧瞧。”
年长那人闻言一怔,低声自语:“剑宗?什么时候在大虞设下分宗了?”
白衣人侧头看他:“哥你忘了,白悯忻一直在大虞这边肃清余孽,剑宗便把这里的分宗交给他打理,让他做了分宗主。”
年长之人这才恍然,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队官兵循着消息赶来,将这伙设局害人的团伙尽数押起。
白衣人对着领头的官兵嘱咐几句,指了指那名年轻修士:“劳烦顺路把他送到安全的城镇,这孩子涉世未深,很容易再落入圈套。”
年轻修士望着白衣人高瘦的背影,心里又惊又愧,方才那一股莽撞的热血,此刻慢慢沉淀下来,牢牢记住了这一场教训。
大虞都城隐在层层叠叠的密林环抱之中,这片山林里的天气向来无从捉摸,方才还是朗朗天光,转瞬便可能泼下一场急雨,不消片刻又放晴出日,变幻无常。
因万法会将近,四方修士络绎奔赴至此,城内街巷处处都能看见修行之人。
白悯忻一开始因为以前的功法都是借助浓度极高的灵力而发动,而现在灵力大不如前,所以想约见几个大势力的人一起商讨,看能不能改改功法,让其更加适合现在人修行。
时间一长,就变了一个大型的集会。
倾光与岑之榆一行人踏入都城地界,立刻便有皇宫内侍快步迎上来。
内侍垂着手,神色里依旧带着几分恐惧,恭谨开口:“是倾光大人、岑大人吧?陛下已经等候多时,在殿内候着二位。”
倾光微微颔首,轻声道:“不必引路,我们自行过去就好。”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转身快步退开。
二人一路行至皇宫,天边忽然风云翻涌,骤雨说来就来。
陈绍旻早早候在殿廊之下迎他们,抬眼一望,不由得面露讶异,喃喃道:“当真古怪,这天云倒像是认得你们一般,四下都落着雨,偏偏你们周遭半滴雨水都沾不到。”
在他眼中,漫天乌云铺开,细密雨丝漫天洒落,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倾光和岑之榆笼住,雨水到了近前便自行绕开,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湿痕。
倾光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不多时,于戈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刚一现身,头顶上空迅速聚拢起一团厚重乌云,瓢泼大雨精准地兜头浇下,只落他一人身上。
转瞬之间,于戈的衣袍便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他无奈扯了扯嘴角,冲着二人扬了扬下巴:“快进来吧,我可不想继续站在雨里挨淋。”
倾光压着心底的笑意,迈步走入大殿。
岑之榆已经先进去,正同白悯忻寒暄说话。
倾光刻意慢了半步,落在廊下,抬眼望向天上那朵还悬在半空的云,对着它悄悄比了个口型:
师父。
全书完
(终于完结了,撒花?????>w<)?,感谢各位老大阅读,这本书练习时长两年半,期间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停了很久,但是我最终还是决定写完。
灵感来源于我高二的一节物理课,在纸上写写画画,王一川的初稿就出现了,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所以当时什么剧情都没想好,但是结局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很喜欢这种主角。
但是我也知道这种类型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修仙文,里面的力量体系也给我整稀烂,所以再次感谢能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老大,感谢你们能够陪我坚持下去。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朋友问我还写不写了,他们包括我都认为这本书就会像我以前的那些草稿一样,起个头,就没有以后了。
但是我想,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坚持做完一件事,高中时候我有太多遗憾,我自己本人放弃了很多,可我书里的人也要跟我一样放弃吗?小说里的人物本就是承载着我的理想,是我情感的投射,我真的忍心让他们也跟我一样遗憾吗?
所以我想,写吧,好歹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吗?
其实这本书我觉得还是挺粗糙的,有好多地方我没交代明白,自认为我的文笔也只是一般般,但在我眼中这就是当年年仅18岁,什么都不懂的我。
写完了,也算给自己,给大家一个交代。
最后,真心地感谢一直陪我到现在的读者,我这小扑街每次在后台看到你们的催更,都会发自内心地快乐。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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