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洛阳城还笼罩在晨雾中。
驿馆后门的巷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昨夜雨水打湿青石板的气息,夹杂着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和泔水桶的酸腐气。
一辆破旧的板车慢悠悠地停在巷子口。
车夫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肩上搭着一条油腻腻的布巾,布巾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看起来与每天来驿馆收泔水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守门的执金卫抱着长枪靠在门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
“进去吧。”
车夫立刻弯下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露出半口黄牙。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底层苦力特有的卑微和谄媚。
执金卫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墩旁坐下,掏出旱烟袋开始装烟丝。
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后院,绕过厨房,拐进一条无人小巷。
巷子里堆着几口破缸,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就在这时。
车夫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脚步,直起腰。
那双刚才还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缓缓摘下毡帽。
露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
如果是漕帮的人站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这张脸。
李帆。
如今漕帮内部最炙手可热的人之一。
也是无数人口中,最有可能在接下来坐上帮主位置的人。
可下一刻。
这个让漕帮五大堂主都忌惮三分、让无数帮众仰望的人,却径直走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
屋门紧闭,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李帆整理了一下衣襟,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单膝跪地。
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李帆,参见指挥使。”
白水仙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神清冷如水。
“进来。”
李帆起身,脚步沉稳地跨进屋中。
屋里只有三个人。
楚奕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人。
萧隐若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看见李帆进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林昭雪抱着剑站在墙角,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帆走到屋子中央,再次单膝跪地。
“属下李帆,见过郡公、指挥使。”
“起来吧。”
萧隐若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李帆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脚前三寸处,既不四处张望,也不与任何人直视。
楚奕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李帆?”
“是。”
“我一路上听你名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楚奕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漕帮五大堂主说我要扶你。”
“白马滩那群人也说我要扶你。”
“就连杨玉嬛都说你最近势头很盛。”
“搞得我还没见你,就已经替你背了不少黑锅。”
李帆神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几分尴尬。
“郡公见谅,属下原本并不知道郡公会亲自来洛阳。”
楚奕挑了挑眉。
“你不知道?”
李帆下意识地看向萧隐若。
那一眼里带着询问和请示,显然是在等上级的指示。
萧隐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
“他的任务是漕帮。”
“你的任务是洛阳。”
“此前没有必要让两条线相互知道。”
楚奕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潜进去多久了?”
“五年。”
林昭雪原本抱着剑站在旁边,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多看了李帆一眼。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一个卧底来说,五年的时间足以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棱角和热血。
李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最开始只是码头搬货。”
“后来替一个香主管账。”
“再后来立了几次功。”
“自己带人。”
“带船。”
“抢地盘。”
“做到现在。”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屋里的几个人都听得出,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
楚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也就是说,你现在在漕帮里的这一切,不是执金卫直接给你的。”
“不是。”
李帆摇了摇头。
“执金卫只能在关键时候提供一些消息和银钱。”
“真正的位置得我自己爬。”
“否则坐不稳。”
楚奕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几分赞许。
这一点倒是真的。
江湖帮派这种地方最排外。
一个突然冒出来、背景不明的人,别说争帮主,能不能活过一个月都难说。
能用五年从码头脚夫爬到现在的位置,李帆确实有本事。
萧隐若放下茶杯。
茶杯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正事。”
李帆神色立即严肃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是,昨晚郡公给五大堂主送帖子以后,漕帮已经乱了。”
楚奕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怎么个乱法?”
“赵三河说要来。”
李帆微微皱眉。
“他这个人脾气暴,但做事反倒没有周四海那么阴。”
“他觉得既然郡公已经抓到了人,再躲反而显得心虚。”
“另外三名堂主也都准备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只有周四海……”
楚奕挑了挑眉。
“怎么?”
“他到现在没有表态。”
李帆抬起头,目光与楚奕对视。
楚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杜成山就是他的人。”
“他当然不好表态。”
李帆眼神微微一闪。
“郡公已经知道了?”
楚奕笑了笑。
“猜得差不多。”
“我更想知道的是。”
“白马滩的刺杀。”
“到底是周四海一个人的主意。”
“还是其他堂主也参与了?”
李帆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周四海为主。”
“赵三河知道。”
“但他最开始有些犹豫。”
“最终应该还是默认了。”
“至于另外三堂。”
“从我得到的消息看,并未参与。”
“他们甚至是在白马滩出事后才知道。”
楚奕点了点头,目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