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娃子,还愣住做什么?”
猪后腿淹出来了盆里的水,溅在一旁的泥土地上。
李长福笑着看着李镇,“咋的,这还没烧锅,就给你香懵了?”
李镇往后退了两步。
胸口处传来巨大的撕裂疼痛。
不必想,也是幻境之外的张家人对自己出手了。
也许只需几个念想,李镇便能打碎这场幻境。
可哪怕身上传来无数痛楚,他也想多在这小院子里停留一瞬。
这……或许便是张家要术的高明之处?
“没有,爷爷,我不会拔毛。”李镇笑着开口。
“哦?哦……”李长福顿了顿,双手抽出水盆,向上抹了抹衣袖,“总要学会的,以后,你也在过马寨子讨个媳妇儿,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你也得掺和,作为一个老爷们,咱就得撑起一个家!”
“爷爷我好歹也是十里八乡有名儿的半仙,这个世道,手里有点子本事的,那可吃香,就等着媒婆,给咱爷俩的门槛踏破喽!”
李长福将猪后腿提出了盆,用几根铆钉穿过猪腿上最大的肉,挂在了墙面上的坑洞里。
“爷爷想把这猪后腿给熏一熏,晾一晾,放到过年。”
李镇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什么伤痕也没有看到,可痛楚却贯彻全身。
“爷爷……等过年时候,你要多吃些腊肉,哀牢山里的黄皮子也一直不来闹事了。
那个赊刀人没点子本事,寿衣铺的寿衣张能对付得了他,不必爷爷出手。
爷爷……我明知这是一场幻境,我也知晓该如何打破他。
可这张家人最是可恶,所修之缠心道,却最能击溃人心中之脆弱。
爷爷,我该如何动手?”
身中寿元与生机的快速流逝,让李镇的气机也变得虚弱。
想来张家人也很快得手了。
也罢。
李镇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眼前这位驼背的老汉。
他拳头握紧,只是眼皮底下似乎还能见到那道身影。
缓缓出拳。
“娃子……”
李长福轻轻一喝。
李镇眼皮一抖,但仍是没有睁开眼睛。
“张家的法,固然阴险歹毒。甚至门道里,很多术法都非善招。”
李长福噙着烟锅子,悠悠开口。
“你若在这幻境里杀了爷爷我,心境也会遭受重创。若是不杀,幻境不破,张家歹毒的法子都会落到你的身上。”
李镇忍受着身上巨大的痛楚,错愕睁眼,错愕开口,
“爷爷……你,你都知道……”
“张家之要术,高明便高明在那缠心一术上。符箓勾魂,叩问你的内心,挖掘你的软肋和痛楚。
可这小鬼显然学艺不精,她虽懂缠心,却不知,所缠旁人之心,终归是其本心……
在你的本心里,爷爷是如何,便是如何。
任何邪法要术,都动摇不得。”
李镇愣在原地。
李长福走上前,轻轻抚摸着李镇的脑袋。
“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自从离开李家那天起,其实,爷爷便想带着你一起隐匿于这哀牢山旁,闲云野鹤。
可造化不由人,万般都不由人。
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把那些莫须有的责任,强加到了你的身上。
这一路来,你做的更好了。”
李长福浑浊的眼角湿润,摸着李镇的脑袋,轻轻笑道,
“当年打几个黄皮子也要受得一身伤的小娃娃,如今已经能一人威慑整个七门了。
镇娃子,不孬!”
李镇眼球微微晃动,以致于爷爷的身影无法在眼前聚焦。
“你杀爷爷破除幻境,会留心障。
此法看似难破,实在好破。”
李长福粗糙的手指,在李镇眉心处点了点,
“一念从天,一念见仙,守住本心,便能在这大千世道,走出一条,无敌路!”
李镇呼吸陡然一滞!
爷爷那只抚摸自己脑袋的大手,已骤然向他自己的胸腔抓去。
李长福捅破了自己的胸腔,捏出了那颗滚烫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院里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
多么荒谬。
张家人养的小诡,小诡自己施展的道法,却不攻自破。
幻境里的李长福自裁,便让李镇顷刻间出现在了那废墟般的凉亭之旁。
武道金身已濒临损毁,浑身上下尽是伤势。
张九龄大口喘息,“该死……我又不是没与崔家的铁把式交过手,断江境铁把式当真有这么厉害的肉身?!
那以后谁还去学六门的本事,全去学铁把式算球!”
一旁的女诡晴儿,则是低声笑道,
“家主不必担心,我自被主母培养以来,便苦修缠心要术,便是食祟仙来了也能困他半茶片刻。家主只需尽可能——”
砰!
话未说罢。
一道气浪先至。
便是生死气卷天!
张家前院府邸几近连根拔起!
只看到一点黑光残芒,在所有尘土之间骤然放大,瞬息划过所有烟尘,撕裂所有。
游龙缠丝劲,铁手一点通。
双指点过,鬼门关开,黄泉奔涌!
判官府中执事现,观到李镇身影,心中惶恐,又见女诡晴儿,才知这鬼门关开的意义。
“上仙在上,唤我前来,定是捉拿此妖煞冲天的女诡!”
那不知是哪位判官府的执事,或对当初李镇大闹冥府记忆犹新,当先便甩出锁链钩爪,逮了那晴儿,往冥府里拖去。
张九龄一时间看傻了眼。
这李镇不是中了缠心要术,怎能一下子挣脱,又招来冥府之中的鬼差?!
且还不是鬼差,看其模样,更是执事打扮!
“你不是主母豢养,精修缠心要术的女诡么!那李家余孽怎会如此轻松便破了此劫!”
晴儿一边被执事拖走,一边道,
“此獠心性远非常人所能及……此獠心性远非常人呐!!”
鬼门关闭,黄泉水缓缓渗透回了地面。
李镇大口喘着粗气,手中一把黑色长槊已经搭在了张九龄的脖子上。
“张家,必灭族。”
张九龄嘴角抽搐,但仍是镇定。
“不过是对付了主母身边一个小诡,李家余孽,你哪怕本事滔天,手段强横,再如何,也都是孤身一人。
只要是孤身一人,便永远无法与七门作对!
你以为,你杀了柳玄冥,处决了当初围剿你李家的柳家人之后,便是彻底灭了柳家,相安无事了?!”
张九龄伸手摸着那长槊的刀尖,哪怕手指被划开一道血痕,也不觉得疼痛。
“你还是太年轻了。”
“孤胆可成英雄,但永远成不了枭雄。”
“柳家本家虽亡了大半,可千年积蕴,喂养附庸无数,散布天下各州。”
“蚁多都能咬死象……何况……”
张九龄冷笑的看着李镇,一把将长槊推开,
“柳家旧部与所有附庸,他们皆不是蚁。
而你,也不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