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彦转身。
那道黑衫身影已无声无息立在面前。
廊道灯笼的火光在那人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崔明彦瞳孔微缩。
他没有看清这人是怎么动的。
他是断江境。
铁把式崔家嫡传世子,自幼浸淫家传功法,三十岁便踏入断江,同辈之中从无敌手。
他竟没看清这人的身法。
“你骂谁?”
李镇开口,声音很轻,像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崔明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确实轻佻了些。
但那又如何?
这里是崔家。
他是崔家世子。
“骂你。”崔明彦一字一顿,声音不再温和,“如何?”
他周身气势骤然攀升。
不是符箓光华,不是术法波动,纯粹是气血与筋骨凝练到极致后迸发的磅礴威压。
铁把式,断江境。
他脚下青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以他双足为中心,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
身后两名随从被这股气势逼得连退数步,面露骇然。
崔心雨下意识握紧剑柄,却没有上前。
她看着李镇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像一道山。
崔明彦右臂筋肉贲张,青筋如虬龙盘绕,整条手臂泛起一层暗沉的金铜色泽。
这是崔家铁把式的标志,龙象劲催动到极致时,皮骨坚如百炼精钢,一拳可碎山石。
他出拳。
没有任何花哨虚招,简简单单一记直拳,裹挟着崩裂空气的尖啸,直轰李镇胸口!
拳未至,拳风已压得两侧廊柱嗡嗡震颤。
李镇没有退。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迎着那来势汹汹的拳锋,轻轻一按。
嘭!
闷响如重锤擂鼓。
拳掌交击处,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崔明彦身形一滞。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被那只手掌稳稳接住,竟再难推进分毫。
李镇脚下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扬起。
崔明彦眼中闪过惊色。
他猛地抽拳后退半步,旋即左腿横扫,如钢鞭裂空,带起呼啸风声,直取李镇腰肋!
李镇侧身,膝抬,以膝骨硬接这一腿。
又是闷雷般的撞击。
崔明彦左腿传来一阵酸麻,那股反震之力几乎让他小腿失去知觉。
他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李镇。
“断江?”他声音有些发紧,“你也是断江境铁把式!”
李镇没有答话。
他只是收回手,垂在身侧,看着崔明彦,像在看一个习武的晚辈。
那眼神让崔明彦胸口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怒。
他是崔家世子!同辈之中铁把式造诣无人能及!从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好。”崔明彦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倒是我看走眼了。”
他双足踏地,沉腰立马,双臂在胸前缓缓画圆。
一股比方才更加浑厚、更加霸道的劲力在他体内流转。
皮肤之下,肌肉如钢索绞缠,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脆响。
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蛮象开山。”
他低喝一声,双拳齐出。
这一击,倾尽全力。
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压出凄厉爆鸣,隐约可见扭曲的波纹。
两侧廊柱上的裂纹骤然加深,瓦片哗啦作响。
崔心雨面色微变。
她认得这一招,这是崔家龙象劲中最霸道的攻伐之术,极耗气血,但也极难抵挡。
族中能接下这一拳的断江境,不超过三人。
李镇看着那双轰来的拳头。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招法。
只是踏前半步,同样沉腰,同样收拳,同样一拳轰出。
龙象劲。
两股同源而异流的霸道劲力,在中途悍然相撞!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巨响炸开!
气浪如潮,廊道两侧的窗棂瞬间崩碎,碎木横飞!檐下灯笼被撕成碎片,烛火四溅!
崔明彦像被狂奔的犀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三丈外的院墙上!
墙体轰然塌陷,砖石将他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虎口崩裂,臂骨剧痛钻心,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对面那道黑衫身影,依旧站在原地,衣角沾了些许灰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崔明彦瞳孔剧烈收缩。
“龙象劲……”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理解的震骇,“你怎么会我崔家的龙象劲?!”
李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
拳面泛着淡淡的金铜光泽,与崔明彦方才催动劲力时一般无二。
龙象劲。
过马寨子里,吴小葵教给自己的那套桩功与发力法门,原来就是崔家的镇族功法。
他收回手,没有回答。
崔明彦挣扎着从碎砖堆里站起,浑身狼狈,眼中却燃着不甘与疯狂的怒火。
“不可能……我崔家功法从不外传!”他咬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李镇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崔明彦还想再上,身后的随从拼命拉住他。
“世子!世子息怒!这人……这人不对劲!”
崔明彦甩开他们,正要再度催动气血——
“够了。”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崔明彦身形一僵。
崔心雨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廊道那头,一个穿着深灰短打、须发稍白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扎根千年的老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崔家现任家主,食祟境铁把式,崔铁山。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狼狈不堪的儿子,最后落在李镇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带着探寻,但没有杀意。
“父亲!”崔明彦挣扎着开口,“此子擅闯祖宅,盗学我崔家功法,还出手伤人!”
崔铁山没有看他。
他依旧看着李镇。
“阁下何人?”他问。
李镇与他对视。
“你不必知道。”
李家与崔家若有旧阂,现在说出来,也不方便问出那地脉之事。
崔铁山眉毛微微一挑。
崔家世子,断江境内罕有敌手,竟然会被这一个藉藉无名之辈锤打至这般境地?
他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崔心雨。
崔心雨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崔铁山看着她,那双常年沉稳如山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心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什么时候回来的?”
崔心雨没有抬头。
“刚回。”
两个字,冷得像冬夜的风。
崔铁山沉默了一瞬。
“为何不先回家中?”
“无家可回。”
崔铁山不说话了。
廊道里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的呜咽。
崔明彦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父亲在场,终究没有开口。
崔心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崔铁山。
“父亲。”她开口,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像隔着很远的距离,“我有事求你。”
崔铁山看着她。
很多年了。
这孩子离府那日,他没有去送。
他以为还有时间,等她气消了,等她在外碰壁了,自然会回来。
再见面,她用这种语气,叫他“父亲”。
“……什么事?”他问。
“张家主母张吕氏启动了一道血祭大阵,勾连中州地脉,三日后汲取亿万生灵气血,为通天台铸血符。”崔心雨声音平直,“需要三叔的地脉图谱,找出阵眼,破阵。”
崔铁山眉头微皱。
“张家以符水立族,确有布阵之能。但此等规模的血祭大阵,需千年底蕴支撑,且一旦启动,与中州地脉深度绑定……”他缓缓道,“张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崔心雨接着道,
“张家家主张九龄已死,那张吕氏还有什么不敢?”
崔铁山没有接话。
他当然能感知到地脉的异常。
晴日里张家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那股隐隐扩散、令他也感到心悸的阵法波动,绝非寻常符阵所能比拟。
只是他不愿相信。
七门同气连枝,唇亡齿寒。
张家若真的做出这等灭绝人伦之事,整个七门都将被拖入深渊。
“此事……”他斟酌着开口,“尚有疑点。张家主母若真启动此阵,其他几家不会坐视。”
“他们没有阻止。”李镇说,“要么不知情,要么不愿知。”
崔铁山看着他。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开口:“是我请他来的。”
崔铁山看向女儿。
崔心雨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
“张家阵法是真的。三叔的地脉图能帮他找到阵眼。这是关乎中州亿万生灵的事,不是崔家一门一姓的私事。”
崔铁山看着她。
许久。
“玉衡闭关多年,连我都轻易见不着。”他缓缓道,“你要他出山,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顿了顿。
“心雨,你若愿意回来,将崔家铁把式要术传承接下……”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我便亲自去请玉衡,让他全力助你们。”
崔心雨怔住。
“父亲!”崔明彦猛地抬头,声音尖锐,“你在说什么?!要术传承从来都是嫡长子继承,这是祖训!她一个女子,又是离府多年不归之人,凭什么接要术!”
崔铁山没有看他。
他依旧看着崔心雨。
崔心雨也看着他。
父女二人对视,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崔明彦脸涨得通红,转向李镇,声音充满怨毒与不甘:
“还有你!一个不知从哪偷学了几手龙象劲的野路子,也配在我崔家谈条件?”
他指着李镇,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铁把式修得再高,也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学的龙象劲不伦不类,也敢来我崔家撒野!”
李镇低头,看着那根几乎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根手指。
崔明彦的指尖悬在半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下意识想缩。
但他没有缩。
这里是崔家,他父亲在场,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怎么,不服?”他冷笑,“我崔家龙象劲,乃是初代家主观龙象巨力、历三百年锤炼而成!你一个外人,偷学几分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你若真有本事,何不也露一手正宗铁把式?让我父亲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话音落下。
廊道里安静了几息。
李镇抬起眼,看着崔明彦。
他没有动怒。
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
“龙象劲,不是你崔家独有的。”
崔明彦一噎。
李镇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崔铁山。
“我只要见崔玉衡一面。他看过地脉图,确认阵法真假,愿不愿意帮忙,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
“三日后中州若变死地,崔家也逃不掉。”
崔铁山沉默。
他看着李镇,又看向崔心雨。
崔心雨垂着眼帘,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崔明彦死死盯着父亲,等着他开口驳回。
夜风吹过廊道,卷起地上的碎叶与残屑。
崔铁山看着女儿,很久。
“……心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当真,不愿回来?”
崔心雨没有抬头。
“我的事,不必父亲操心。”
崔铁山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玉衡的院子在后山,我带你们去。”
崔明彦如遭雷击。
“父亲!!”
崔铁山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顿了顿,声音很沉:
“明彦,你方才说,龙象劲是崔家独有的。”
“是!”崔明彦咬牙,“祖传功法,从不外传!”
崔铁山沉默片刻。
“那为什么,他的龙象劲比你纯正?”
崔明彦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崔铁山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夜色里。
李镇迈步跟上。
崔心雨走在最后。
她经过崔明彦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崔明彦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恐惧。
崔心雨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世兄,你说他是野人,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她顿了顿。
“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能杀食祟仙了。”
崔明彦浑身僵住。
崔心雨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夜色里。
只剩崔明彦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砖残瓦中,指节握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