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领口袖口都浆得笔挺。他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李氏一门的族谱,是活着的与死去的人共同的名册。他身后跟着几人,有戴着傩戏面具的,面具上的鬼神面孔狰狞可怖,眼眶处却露出两双平静温和的人眼。有大马金刀之人,刀身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夫子展开竹简,苍老的手指划过上面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念得很慢,念得很重,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念一道敕令。
天幕撕开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不是自然裂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的。裂缝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像是有烈火在燃烧。金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一股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息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个宫装女子自天幕之后踏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云纹,走动间云纹流转,恍如真的云霞在裙裾间翻涌。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面容说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与端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只是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发颤,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也蓄满了杀意。
“夫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从天幕裂缝中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上,脚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稳稳落地。她走到李镇身边,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上李镇的脸颊。
那双手也是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李镇皮肤的那一刻,坚定地贴了上去,再也不肯挪开。
“吾来助你!”
四个字,一字一顿。
她说这话时,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落,滴在李镇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那些邪魔修士,扫过云端那三尊地仙,眼神里的温柔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她站起身,挡在李镇身前,素白的裙摆被血水浸透,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废墟之上,一道道身影列阵而立。
高才升抱着李镇,单膝跪在最中央。
他的身后,残兵们握紧了兵器,瘦马们打起了响鼻,马蹄刨着地面。
张阿姑提着纸灯笼,站在左翼,灯笼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她身后的憧憧鬼影越来越凝实。狗剩抱着双臂,站在她的身侧,粗眉方并指如剑,老铲揣着窝头,三人成品字形,护住了左翼的缺口。
太岁帮的人占据了右翼,帮主的刀疤在血光中泛着紫红色,邢叶的手指在身前微微弯曲,花二娘的狼牙棒扛在肩上,万马和千军一左一右,将太岁帮的阵脚压得死死的。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站成了一排,阿良的长剑已出鞘三寸,剑锋映着天光。
苏玉凝拄着拐杖,蛊虫在她头顶盘旋,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那少年持刀立于她身侧,刀尖斜指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跳。
夫子展开了手中竹简,李氏旧部们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傩戏面具下的眼睛不再温和,大马金刀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张玉凤站在最前方,素白的身影在血色废墟中如一朵开在地狱里的白莲。她的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可她周身翻涌的气息,却让对面那些邪魔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云端之上,三尊地仙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绸云宗大长老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身影上一一扫过,嘴角的讥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灵宝宗五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第三尊地仙,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
“这些下界蝼蚁,怎会变得如此厉害?!”
那些化作邪魔的修士早已按捺不住。他们眼中碧绿的鬼火跳了又跳,喉间的嗬嗬声愈发急促,涎水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万宝地窟百年修行的赏格还在耳边烧着,眼前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凡夫俗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群送死的蝼蚁罢了。
冲在最前头的,仍是那个双臂化作骨刀的灵宝宗玄仙。他怪啸一声,骨刀交错斩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他选的目标是张玉凤。这个挡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装妇人,是个吃里扒外的低等玄仙,一刀便可将她斩作两段。
张玉凤没有退。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双向来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之中凭空生出一团白茫茫的光。那光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是十五之夜的月光,可那骨刀斩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那玄仙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收招,张玉凤的手掌已印在了他的胸口。
轻飘飘的一掌,像是拂去衣上的灰尘。
玄仙的胸口却骤然凹陷下去一个掌印,深达三寸。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数十名邪魔修士,在地上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沟壑。落地时,他的胸口还冒着白烟,那掌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了皮肉上。
“这一掌,替我夫君还你们的。”
张玉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躺在高才升怀中的李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一掌,便是开战的信号。
高才升将李镇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那件破烂的披风垫在他身下。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那柄豁了口的佩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刀刃卷得像锯齿,可当他握紧刀柄的那一刻,整柄刀都在嗡嗡作响。
“弟兄们。”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身后,那些瘦得脱了形的残兵齐声应喝:“在!!”
“杀。”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声嘶力竭的檄文口号。只有一个字,杀。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那些残兵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他们催动胯下瘦马,马蹄踏碎焦土,迎着数倍于己的邪魔修士,发起了冲锋。马瘦得四足打颤,人伤得浑身是血,可他们的刀握得比谁都稳,他们的脊梁挺得比谁都直。马刀扬起,落下,一颗邪魔头颅冲天而起,碧绿的鬼火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消散成缕缕青烟。
左翼,张阿姑动了。
她将手中的纸灯笼轻轻一抛,灯笼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灯笼里的绿光大盛,照得废墟之上鬼影重重。她双手捏了个古怪的法诀,十指翻飞如蝴蝶穿花,口中念念有词。那念念之声极低极细,像是蚊蚋嗡鸣,又像是无数人在极遥远的地方低声呢喃。
“问米一道,通幽达冥。四方游魂,听吾号令。”
纸灯笼猛地一震。
一股阴风从灯笼中呼啸而出,风中裹挟着无数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破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半个脑袋。他们从灯笼中涌出,从地下钻出,从断壁残垣中飘出,无声无息地扑向那些邪魔修士。
一个邪魔解仙被鬼影缠住,那鬼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解仙的腰。解仙怒吼着挥刀砍去,刀刃却从鬼影身上穿过,砍了个空。老妪的鬼影越发凝实,她的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黑牙,一口咬在了解仙的脖颈上。解仙惨叫一声,脖颈上竟真的出现了一个漆黑的牙印,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
狗剩和粗眉方并肩杀入了敌阵。
狗剩人虽瘦小,力气却大得吓人。他赤手空拳,一拳砸在一个邪魔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那邪魔的小腿反向弯折了过去。邪魔惨叫着倒下,狗剩一脚踩在他脸上,整个人借力跳起,双拳齐出,又砸翻了两个扑上来的解仙。他的拳头不大,骨节却粗得不像话,每一拳砸下去都带着闷雷般的声响,所过之处骨碎如糜。
粗眉方在他身侧,剑指连点。那两根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指便是他最锋利的剑,一指点出,便有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洞穿邪魔眉心。他一边出指,一边嘴里还不停:“狗剩你慢点!为师跟不上了!你这小兔崽子,让你练功你偷懒,上了战场倒跑得比谁都快!”
老铲跟在二人身后,手里那捧窝头已经揣好了。他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老头子看着佝偻,身法却灵活得像只狸猫,在邪魔群中穿来插去,短刀专挑脚筋和手腕下手。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割断筋腱,便又闪身没入人群,留下身后一片东倒西歪的邪魔。
右翼,太岁帮的人马与邪魔撞在了一处。
太岁帮帮主那柄开山斧抡起来,风声呼啸如鬼哭。他一斧劈下,将一个邪魔连人带甲劈成两半,碧血溅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脸,刀疤被碧血衬得愈发狰狞,咧嘴一笑,满口白牙:“老子砍了半辈子太岁,砍人还是头一回——不过也差不多嘛!”
邢叶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又一个圆。他的手臂极长,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可每一个圆画完,便有一个邪魔被无形之力牵引着踉跄几步,撞在同伴身上,或是绊倒在地,被后面冲上来的太岁帮众一刀剁了脑袋。
花二娘的狼牙棒最是骇人。她不讲什么章法,抡起来就是砸。那狼牙棒比她胳膊还粗,上面的倒刺泛着乌光,一棒下去,头碎骨裂,脑浆迸溅。她一边砸一边骂,骂的是什么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得“欺负”“镇哥”“狗日的”几个词翻来覆去。
万马和千军一左一右护住花二娘的两侧,铜锤和铁枪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杀网。万马一锤砸下去,一个邪魔的护体灵气应声而碎,连带着胸骨塌陷,倒飞出去。千军的铁枪如毒蛇出洞,枪尖专刺咽喉和眼窝,每一枪都不落空。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并肩作战了。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没有贸然冲锋。
阿良站在最前面,长剑终于完全出鞘。那剑通体青碧,剑身上刻着细密的木纹,挥动间带起一片青蒙蒙的剑气。剑气过处,地面上的焦土竟冒出了嫩绿的草芽。他将长剑舞成一团青光,将扑上来的邪魔尽数挡在三丈之外。
阿井的拂尘没有用来攻击,而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拂尘尾扫过之处,留下一道莹白色的痕迹。他一边画圈一边念念有词,那圈越来越亮,渐渐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阿景双手空空,十指微曲如鹰爪。他守在阿井身侧,有邪魔靠近便一爪抓去。他的手指插进邪魔的天灵盖,五指一收,咔嚓一声,头骨粉碎。
阿饼背着铜锅,锅底的锅巴还没铲干净。他从锅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糯米,朝着邪魔撒去。那糯米看着寻常,可落在邪魔身上,竟如滚油泼雪,滋滋作响,冒出大片白烟。邪魔被糯米沾到的地方,皮肉迅速溃烂,露出下面的白骨。
“阿饼,你就不能用点正常的手段!”阿良一剑逼退三个解仙,回头骂了一句。
阿饼憨憨一笑,又掏出一把糯米:“我就带了这些,将就着用。”
苏玉凝拄着拐杖,没有动。
可她头顶的蛊虫云却在不断扩大。成百上千只蛊虫振翅飞舞,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天雷。她抬起拐杖,朝前一指,蛊虫云便如天河倒泻般朝邪魔阵中涌去。
蛊虫落在邪魔身上,钻进他们的眼窝、耳孔、口鼻,钻进甲胄的缝隙、伤口的裂口。邪魔们惨叫着,抓挠着自己的脸,撕扯着自己的皮肉,想把那些钻进身体的蛊虫揪出来。
可蛊虫钻得极深,不多时便钻进了骨髓,钻进了经脉,钻进了丹田。那些邪魔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鼓起来又塌下去,最后砰的一声炸开,无数新的蛊虫从尸骸中飞出,汇入虫云之中。
那黑衣少年持刀护在苏玉凝身前。
他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是杀人的刀。横斩,斜劈,直刺,刀刀致命。有邪魔突破了蛊虫的封锁扑到近前,他便一刀斩去,刀光过处,人头落地。
他始终没有离开苏玉凝三步之外,忠实地充当着这老妇人最后的屏障。
夫子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他苍老的声音在厮杀声中并不响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
“李氏先祖在上,后世子孙不肖,未能守住家业。然今日有天上恶客,欲灭我李氏一脉,吞我凡世众生。李氏后人,当如何?”
身后那些戴着傩戏面具的修士齐声喝道:“杀!!”
“当如何?”
“杀!!”
“当如何?”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