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靠的更近了一些,然后把手伸进了棺底。
指尖触碰棺底石板的瞬间,左手手背上的青金色丝线,猛地亮起来。
丝线从心口一路炸亮到指尖,整只左手被映得半透明。
墨剑在鞘中震鸣不止,七道封印纹路全数亮起。
青光照亮了半座地宫。
棺底上刻着的图案,密密麻麻的布满整个棺底。
最中心是一个圆圈,圆圈外围是九道放射状的线条。
每道线条上都刻着一些小点,像星辰又像某种标记。
张凡认出了其中一道线条末端。
刻的是一道剑痕。
和石柱上那道剑痕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百倍。
血海真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棺边,低头看着棺底的图案。
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激动,道:
“这是苍骸大陆的地图。”
“中心那个圆圈就是这座地宫。九道放射线,每一道都通向大陆的不同区域。”
“上面的小点是它去过的地方。”
张凡的手指沿着其中一道放射线往外移动。
移到线条尽头的时候停住了。
“它画这个干什么?”
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比中心那个圈小得多。
但刻得很深,像是反复描了好几遍。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小圆圈上,闭上眼。
左手手背上的丝线,与他指尖下的刻痕,同时震动了一下。
地宫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轻轻的刮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血海真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一般扫过地宫的四壁。
他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袖口鼓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厉无咎的断念剑已经出鞘了。
银白剑身在暗红色的珠光里,划了一道弧,剑尖斜指发出声响的方向。
他没用眼睛看,而是闭着眼,用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的余韵。
“在下面。”
“地宫底下还有一层。它一直在下面听着。”
“张凡的手按在棺底的时候,它回应了。”
血海真君盯着张凡按在棺底的那只发光的手,道:
“它在回应你,它认得这把剑,在等你感应它。”
战祖一把揪住血十三的衣领,道:
“你们在这座地宫里折腾了半个月,连底下还有一层都没发现?”
血十三脸色涨红,想挣开但却挣不动。
“真君大人把地宫每一块石砖都翻遍了,没找到任何暗门。”
张凡把手从棺底收回来道:
“因为暗门本来就不在地上。”
他手心朝下按在了棺沿外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墨剑剑柄末端的纹路一致,分毫不差。
他把墨剑拔出来,剑柄朝下。
将剑柄末端按进凹槽里。
剑柄入槽的瞬间,七道封印纹路从剑鞘转移到棺沿上。
整口石棺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
石棺底部的石板从中间裂开,往两侧滑入棺壁夹层里。
石棺底下露出来的不是地基,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和地宫一样的暗红色珠子。
但珠子里的光不是暗红色,是极淡极淡的青金色。
那是初的剑意残光,封在珠子里头,隔了漫长岁月还没散干净。
张凡把墨剑收回剑鞘。
剑鞘上那七道纹路已经暗下来了,但剑身本身的青金色光芒,反而更亮了几分。
“它一直在棺材底下。”
“初留给它的出口不是往地宫外面跑的,是往地宫下面。”
“它应该是感应到我来了,才从棺材里出来,钻进了更深处。”
“他不是跑,是在等。”
战祖愕然道:“它钻到更深的地方躲着,就是为了等你?”
张凡抬脚踩上甬道的第一级台阶。
台阶两侧的青金色珠光,在他脚下亮了一圈涟漪,就像石子丢进水里。
“不是等我,是等这把剑。”
“我身上有它等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我的剑意,是我玄黄鼎里那枚祖树种子。”
“它闻到种子的气味了。”
他说完沿着甬道往下走去。
厉无咎收了断念剑跟在他后面,龙战扛着龙骨剑紧随其后。
苏九幽在甬道入口蹲下来,观察了片刻台阶上的珠光。
站起来的时候对血海真君说了一句。
“你们的人最好别跟太近。”
血海真君挑了挑眉梢。
“小兄弟这是替持剑人警告老夫?”
苏九幽的声音很平淡。
“不是警告,是建议。”
“九幽一族对死气比活人敏感。这底下封着的东西没有活气也没有死气。”
“介于两者之间。它不伤人,但如果被吓到了,可能会跑。”
“它在下面躲了这么久,再跑一次就未必能追回来了。”
血海真君沉默了一瞬,随即撩起袍角跟着下了台阶。
他没有叫血十三跟,血十三识趣地留在石棺旁边守着。
甬道不长,只有三十三级台阶。
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是一扇剑意凝成的门。
半透明的青金色剑意交织成门扇的形状。
能透过门面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团蜷缩着的光。
剑意门上刻了一行字,笔迹和往生桥下石室里那道剑痕一致。
那行字写的是:“别怕,会有人来接你。”
张凡伸手按在剑意门上。
门没碎,也没散。
像水一样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往四面荡漾开去。
然后整扇门化成一团极柔和的青光,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又在一瞬间缩进门后的空间里消失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一间很小的石室里。
石室的格局和往生桥下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石壁上没有剑痕,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浮雕。
浮雕的内容,是一条长长的路,从石壁左下角开始。
穿过山川河流和城池村落。
又穿过无数场战斗和无数次离别。
一直延伸到石壁右上角,路的尽头刻着一棵树。
树的枝丫上挂着一个很小的人影。
画得潦草,却看得出来是个张开了双手的姿态,像是要抱什么。
石室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长得像人的东西。
它蹲在角落的最深处,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头发很长,拖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银白色的发丝在珠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它浑身都在紧张的发抖,
张凡把墨剑从腰间解下来,连同剑鞘一起放在地上。
然后他在离它三步远的位置盘腿坐下来。
把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让它能看清他的手,看清他手里没有握着剑。
“初让我来的。”
“她让我来接你。”
那个东西的颤抖停了一瞬。
然后它慢慢抬起头,从银白色的发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竖瞳。
虹膜是极淡的银灰色,和他左手戒指上,那枚道果的青金色完全不同。
但眼神是干净的,干净到能一眼看到底。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被困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人的委屈。
它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
“初呢?”
张凡沉默了几息。
他把左手摊得更开了些,让祖树种子在掌心微微发光。
和它银灰色的瞳孔对视着,然后道:
“她不在了。”
“但她让我来接你,接你去一个种了很多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