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祖和龙战对视了一眼。
龙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
“他在下面睡了多久?”
阿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数数的方式也不一样。
不是一根一根掰,而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掰。
数到第三根手指的第二个关节时,她停下来了。
摇了摇头说数不清。
“初把我放在棺材里的时候,他已经在下面了。”
“我躺进去的时候,听到他在下面打呼噜,初说别吵他,他太累了,让他睡。”
“等我睡醒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
“等我再睡醒的时候,他不打呼噜了,我以为他醒了,喊他他不应。”
“初说他没有醒,是睡得更沉了。”
“我又等了好久好久,他再也没打过呼噜。”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攥着麻花辫尾的银丝线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凡把骨片收进怀里,走到石棺正前方。
蹲下来看了看棺底,和地面的接缝。
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剑痕,和往生桥下石室里,那道封印剑痕的手法一样。
但这道剑痕不是用来封东西的,是用来撑东西的。
初用剑意撑住了整口石棺的重量,让石棺的重量,不会全部压在底下的东西上。
他站起来说。
“这口棺材是悬空的。”
“底下不是地基,是一个空间。初用剑意把棺材架起来了。”
“下面那个人就躺在棺材正下方的空间里。”
“这口棺材不是用来装阿九的,是用来给他当屋顶的。”
厉无咎把断念剑拔出来,剑尖朝下。
在棺底和地面的接缝处,轻轻划了一圈。
银白色的剑光,沿着剑痕走了一遍,剑尖在正东方向停住了。
“这里有通道,不是往上开的,是往下沉的。”
“机关在棺材底下,要先把撑棺的剑意解开,棺材沉下去,通道才会露出来。”
战祖看了张凡一眼。
张凡点了点头,拔出墨剑。
剑尖对准棺沿上那个凹槽,把剑柄末端的纹路重新按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激活七道封印纹路,而是反着来。
他把左手按在剑鞘上,青金色的丝线从手背一路亮到心口。
然后顺着剑柄灌进凹槽里。
撑棺的剑意感应到了同源的剑意,开始一根一根地松解。
每一根剑意松解的时候,地底深处就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闷响了九声之后,整口石棺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是两寸,三寸。
下沉的速度不快,稳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着。
石棺完全沉入地面之后,露出来一个正方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洞口的边缘不是石头的,是骨头。
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一根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
组成了一个天然的井壁。
肋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芒。
是初的剑意残留在上面,隔了漫长岁月还没散干净。
张凡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很深,一眼看不到底。
但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光勉强能照亮几十丈的深度。
越往下井壁上的肋骨就越粗,最上面的是人骨粗细。
往下几十丈就变成了胳膊粗细。
再往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井壁上的肋骨,已经粗到了需要两人合抱的程度。
龙战趴在井口往下看,嗓子有点发紧。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的肋骨?”
苏九幽蹲在井口边缘,灰蒙蒙的眼睛盯着井壁上的肋骨道:
“苍骸大陆底下的东西。”
“这些肋骨不是化石,是活的。”
“骨壁内部还有极微弱的死气在流动,很慢很慢,但还在动。”
“这头东西没有死透。”
战祖把苏九幽从井口拽回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没死透是什么意思?这么大个东西,埋在苍骸大陆底下,初当年把它宰了还是没宰?”
“初没有宰它。”
阿九的声音从张凡身后传来。
她已经把麻花辫从肩头拽到胸前,两只手攥着辫梢的银丝线,攥得紧紧的。
“初说这头东西是苍骸大陆的本源兽。”
“大陆还在它就不会死,只能让它睡。”
“它睡着了大陆就安稳,它醒了大陆就会碎。”
战祖的嘴角抽了一下。
“本源兽是什么东西?”
血海真君的声音忽然从地宫门口传进来。
“就是大陆的心脏。”
他没有走远,一直在地宫外面听着。
现在他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分。
脸上那种从容淡定的神色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夫找了半个月的东西,原来是这个。”
“苍骸大陆是九座彼岸大陆里,唯一一座有本源兽的大陆。”
“传说本源兽的心脏里,封着大陆的本源晶核。”
“得到晶核,就等于得到整座大陆的认可。”
张凡问道:“你想下去挖它的心脏?”
“不挖。”血海真君摇头。
他走到井口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退回来,站到一个,让战祖不会觉得有威胁的距离。
“老夫说过,这座大陆对半分。井是持剑人开的,底下的东西自然也是持剑人的。”
“老夫只是确认一下,这头本源兽还活着,它活着,这座大陆就值钱。”
“死的大陆只能当矿挖,活的大陆能养出灵脉,能在上面建宗门、种灵植、养弟子。”
“血海王朝要的是地盘,不是一堆死骨头。”
张凡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对阿九招了招手。
阿九走到他身边。
他把手按在她头顶上,弯下腰,看着她的竖瞳问。
“底下那个人,你怕不怕见他?”
阿九用力摇了摇头,麻花辫甩在肩头。
辫梢的银丝线,在珠光里划了一道弧。
她把攥着辫梢的手松开,把手伸给张凡。
“不怕,我想去看看他,初说他太累了,让他睡。”
“可是他都睡了这么久了,该醒了。”
井口往下走了约莫两百级台阶之后,头顶上的地宫珠光就彻底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井壁上,嵌着的暗红色珠子在发光。
光线很弱,刚好够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
井壁上的肋骨越来越粗。
走到三百级的时候,单根肋骨已经粗到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一圈。
肋骨表面也不再光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又像是天生的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