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题，问的是吏治。一个地方官，怎么才能既管好百姓又不让百姓心生怨气。
三道题，每一道都切中现实，每一道都没有标准答案。他要看的不是考生写得多漂亮，是考生想得多深、多实在。
写完三道题，秦夜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案上的木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秦夜看着那层银白色的光，心里想着秦恒。
那个孩子现在还小，还不懂什么叫恩科，什么叫班底，什么叫江山。可总有一天他会懂。秦夜要在他懂之前，把一切都替他准备好。
正月初五，年还没过完，方文镜就动身去了江南。
他的任务是在江南和湖广一带物色有才学的读书人，把恩科的消息传到那些偏远的地方去。大乾太大了，很多有才华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赶考，不是因为学问不够，是因为路太远、盘缠不够、信息不通。方文镜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乡野里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找出来。
临行前，秦夜把他叫到乾清宫，亲自交代了几句话。
“你去了江南之后，不要只走大城市。那些县城、乡镇、甚至山沟里，都可能藏着有用的人。你要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不要看他们的出身，不要看他们的家世，只看他们的学问和见识。”
“臣明白。”方文镜抱拳，“陛下放心，臣一定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找出来。”
“还有一件事。”秦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朕拟的三道策论题。你带去，给那些有潜力的读书人看一看。不用让他们写，让他们看一看题目就行。朕想看看他们的反应——有人看到题目会兴奋，有人看到题目会害怕，有人看到题目会不屑一顾。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你替朕观察，回来告诉朕。”
方文镜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三道题，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这三道题出得好。臣看了都觉得手痒，想写一写。”
“你想写就写。写好了回来给朕看。”
方文镜笑了。“臣一定写。写完了请陛下指教。”
他收好纸，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秦夜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方文镜这个人，是他从山南带回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江湖人，一身的匪气，谁都不服。可这些年下来，他变了。他学会了规矩，学会了忠义，学会了替别人着想。他不再只是一个江湖人，他成了一个能为大乾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藏在各地，等着被发现。
秦夜要做的，就是把他们都找出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
秦夜在乾清宫里办了一桌家宴，来的人不多——太子秦恒、林相、张晗、苏骁、陆炳，还有马公公。一共七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坐着，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排场。
秦恒坐在秦夜的右手边，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看起来比去年又大了一些。他的筷子用得很稳，夹菜的时候不急不慢的，像个小大人。
秦夜看着他，心里有些高兴。
“恒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开恩科吗？”
秦恒放下筷子，想了想。“父皇是想给朝廷招一些有本事的人。”
“对。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有本事的人？”
秦恒又想了想。“太傅说，有本事的人，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会做事的人。能把一件事做成、做好，让百姓受益，才叫有本事。”
秦夜笑了。“你太傅说得很对。那你觉得，这些人从哪里来？”
“从百姓中来。”秦恒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太傅说，以前当官的都是世家子弟，他们不知道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现在不一样了，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了，他们知道百姓的苦，他们当了官才会替百姓着想。”
秦夜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林相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嘴。“太子殿下年纪虽小，可见识已经不浅了。臣很欣慰。”
秦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夹菜吃。
秦夜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这个孩子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长。可不管多久，他都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能教的都教给他，把能留下的都留给他。
“恒儿，等恩科结束之后，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秦恒抬起头。“谁？”
“你的姑祖母。朕的姑姑。”
秦恒愣了一下。“父皇的姑姑？儿臣从来没有听父皇说起过。”
“因为以前时机不到。现在时机到了。”秦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秦恒的碗里，“等见了她，你会知道很多事情。关于咱们家的事，关于大乾的事，关于那些过去的事。”
秦恒点了点头。“儿臣一定好好听姑祖母的话。”
秦夜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暖到了心里。
正月二十，方文镜从江南发回了第一封密报。
“陛下，臣到了苏州。按照陛下的吩咐，臣没有声张，悄悄地在各地走访。臣已经找到了几个不错的人——一个是松江府的秀才，姓徐，叫徐文远。家里很穷，父亲早亡，母亲靠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他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可臣看了他的文章，写得很有见地。他写的策论，讲的是江南水患的治理办法，条条切中要害。”
“还有一个是湖广的举人，姓陈，叫陈明道。他在老家开了一个私塾，教了几十个学生。他写的文章不多，可每一篇都言之有物。臣跟他聊了一整天，发现这个人不但有学问，还有胆识。他说，大乾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是敢说实话的人。”
“这两个人，臣已经让人护送他们进京了。等他们到了京城，陛下可以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