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阳没入西山,黛色夜幕温柔覆下,整座皇城褪去白日喧嚣,归于静谧。
六月的晚风温软和煦,穿过长春宫错落的廊檐,拂得檐下琉璃灯轻轻摇曳。
暖黄灯火斑驳流转,衬得深宫夜色幽深绵长。
殿内案上白瓷碟中摆着鲜果,青瓷瓶中插着鲜花,清甜果香与雅致花香交织缠绕,漫溢整座宫殿,驱散白日残留的燥热,让一室安宁愈发清宁。
“娘娘,温水已备好,可以进去沐浴了。”寒露走进来,轻声回禀。
谢知意放下手中棋谱,将棋子放回棋盒,起身淡笑应道:“好。”
浴室内,精工雕琢的梨花木浴桶盛着盈盈温水,水中浸着晒干的花瓣,清冽暗香袅袅升腾,薄薄雾霭缭绕灯影,将屋内衬得朦胧柔和。
宫人静立屏风之外,垂首屏息,安分伺候。
谢知意褪去满身衣饰,缓步浸入水中。
温水恰好及肩,融融暖意包裹周身,白日里端坐理事、周旋人心的疲惫与尘俗,尽数被温柔涤荡而去。
沐浴既毕,谷雨与寒露入内伺候更衣。
谢知意换上一身绵软月白色,袖口绣着细碎雅致的合欢花纹的寝衣,长发轻挽,略显凌乱。
霜降上前,手执玉梳细细为她打理长发,松松挽就一个慵懒温婉的卧福髻,任由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柔和发丝轻贴眉眼,悄然冲淡了她平日执掌六宫的凛然气场,添了几分娴静温婉的女儿气韵。
谢知意重回内殿落座,目光落回桌案棋盘之上,静静凝思方才未下完的棋局,殿内安宁无声,唯余晚风轻拂窗棂的细碎声响。
这时,殿外传来寒露的通报声:“娘娘,成福公公有事禀奏。”
“让他进来。”谢知意指尖轻落,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一举扭转白子的败势。
轻薄殿帘被缓缓掀开,李成福躬身低步入内,神色端正,低声禀报道:“娘娘,奴才方才收到一封密告信。”
言罢,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稳稳捧着,恭敬递至谢知意面前。
谢知意抬手接过信,看着平整紧实的蜡印,眉尖微蹙,这密信何人送来?
她并未急于拆阅,抬眸轻声询问:“信从何处而来,何人递送?”
“回娘娘,奴才没有见着人,奴才用完膳,回房,就看到这封信,搁在桌上。”李成福躬身垂首,谨慎回话,“信上写着娘娘亲启,奴才不敢耽搁,立马就呈上来给娘娘了。”
谢知意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弧,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微光。
这宫中,能把信这么悄无声息的送到一个内侍房中的人,只有陛下的暗卫了。
陛下这个时候让人送密信来,定是为了宫中四起的流言。
她虽早已命霜降暗中出手压制,勉强稳住了宫中舆论局面。
可魏贵人这次行事,颇为缜密,短短数日,霜降能查到的证据皆浮于表面、浅薄不实,根本不足以定其罪责,更无法公然追责问罪。
必是陛下查到了什么,却又不愿过于干涉后宫之事,才会如此隐密的传信过来,让她知晓。
谢知意略一沉吟,便想通了萧浔此举的用意。
君有君度,权有分界,他已然将六宫庶务权柄尽数交付于她,若越权插手、代她理事,便是坏了宫规规制,也乱了她的掌权根基。
此举,是全然的信任,信她有执掌六宫、勘破人心诡谲的眼界与能耐。
亦是不动声色的试炼,看她能否恪守本分、秉公处事,稳稳握住手中权柄,稳住整个后宫局势。
帝王心思向来沉敛高深、从不轻易示人,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早已洞悉全局、算尽分毫,将所有风波与人情世故尽收眼底。
思及此处,谢知意指尖轻动,接过谷雨递来的银签,在烛火上,烧热,挑开蜡封,舒展整张信纸。
纸上字迹清晰规整,条理分明,将近日六宫流言散播的完整脉络尽数罗列,一目了然。
幕后之人,如谢知意所料那般,正是魏贵人魏静伊。
她暗中筹谋,让身边的大宫女赤桃,安排二等宫女抱荷、三等内侍王忠海,收买永安宫的四个三等宫人,让他们在日常走动时,向浣衣局、杂役司的下等宫人散播谣言,刻意捏造事实、抹黑她怠政失职、诬陷贤妃弄权乱事。
信中记载细致到极致,每一笔收买宫人的碎银数目、传话宫人姓名、往来交接的时辰轨迹,无一遗漏,尽数标注清晰。
可称得上是铁证如山,桩桩件件,无可辩驳。
但她不能依据这个就定罪,她得审,审出所有涉案宫人亲口供词,审出魏贵人层层授意、蓄意构陷的完整罪链,审出一场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后宫定案,而非借着帝王密信的私证仓促结案。
帝王暗递密信,是予她底牌,却绝非让她倚仗圣权压人。
断案,得名正言顺、有据可依,若仅凭陛下密信便处置一位在位贵人,难免落人口实,被人诟病她恃宠专断、私刑处置嫔妃。
更何况这一纸密信是帝王暗线探查所得,不可公之于众,一旦曝光,陛下插手后宫,会成为诟病。
既然她执掌六宫,就得凭自己的手段,让所有阴谋诡计大白于天光之下。
恰在此时,殿外再度传来寒露的通报声:“娘娘,霜降有事要禀。”
“让她进来。”谢知意将信纸轻轻对折收好,放在棋盘上。
霜降快步入内,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娘娘,奴婢这些日子命宫中眼线暗中探查,顺着六宫流言的传播轨迹细细追查摸排,已然查到些许关键线索,特来向娘娘回禀。”
谢知意微微颔首,温声道:“说吧。”
“奴婢命暗线盯住了几名最早散播闲言碎语的杂役宫人,私下搜查了他们的住所,找到了好些碎银。奴婢便借此,询问得知,这些碎银都是永安宫的几个宫人收买他们的。”霜降禀报道。
谢知意眉梢微微一动,密信之中,就记载了永安宫宫人经手银钱、外放流言的详细踪迹,与霜降连日暗查的线索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娘娘,是否能将永安宫的宫人,秘密抓来继续审问?”霜降问道。
永安宫是有正经主位坐镇的嫔妃宫殿,不比浣衣局、杂役司这类各司管事的宫役处所,尽归中宫管束、可依规随时传唤问询,是以霜降才会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