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霞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如常地道:“倚红姑娘这话,妾身不敢当。当年贵妃娘娘位份尊贵,妾身敬着,是应当的;如今规矩摆着,妾身守着,也是应当的。敬重与守规矩,不是一回事,怎么到姑娘嘴里,就成了攀高枝?”
倚红鄙夷地撇撇嘴,嘲讽地道:“当年我家娘娘说一句,贤妃娘娘恨不能应十句;如今倒拿规矩堵我们的嘴。贤妃娘娘变得可真快,也不怕闪了腰。”
谢知意温声道:“倚红姑娘,今儿说的是器皿的事。贤妃娘娘方才句句是替贵妃娘娘着想,姑娘这样翻旧账,反倒辜负了贤妃娘娘的好意。况且主子们之间的情分,不该姑娘置喙。”
倚红面色难看,“淑妃娘娘,花无百日红。如今淑妃娘娘是圣眷正浓,可是做事还是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姑娘这话,本宫记下了。也请贵妃娘娘记着,份例是因何减的?”谢知意正颜道。
倚红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沉默半晌才道:“淑妃娘娘好口才,奴婢说不过。”说着转身就走。
“姑娘且慢。”沈落霞唤住她,“贵妃娘娘若实在短缺,我宫里倒有几件闲着的青瓷,先送去应急。”
谢知意眸光一闪,兔子被激怒,也是会咬人的。
“贤妃娘娘这是拿青瓷羞辱我们娘娘么!我们娘娘再缺,也不缺贤妃娘娘的施舍!”倚红满脸胀红,怒道。
沈落霞依旧笑盈盈地道:“姑娘说笑了,我是一片好心,怎么就成了施舍?”
“有句话,本宫要托姑娘带回去:今年炭价涨了,陛下正为百姓过冬发愁,满宫省着用度。这时候为几件器皿闹到御前,只怕于娘娘无益。”
“份例已减,行事就更该谨慎,守着规矩,比什么都强。”
倚红生硬地道:“奴婢会贤妃娘娘的话,带回去的。”
帘子落下,谢知意轻哼一声道:“仆似主形。”
沈落霞掩唇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贵妃娘娘跟前的人,学足了贵妃娘娘的架势。好在都在明处,翻不出大浪。”
谢知意笑了笑,这话说的在理,这明处的刀,再利也有规矩挡着;倒是暗处,余家人才是心腹大患。
两人丝毫没把倚红的闹腾当回事,而倚红回了翊坤宫,没敢把丽景轩的话完完本本学出来,只拣着轻的说:“娘娘,奴婢把话带到了。淑妃娘娘说,屏风梅瓶是逾制之物,依例不补;茶具按份例补了两套,已是足额。”
方允娴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足额?本宫是贵妃,她一个淑妃,一句逾制,就把本宫的东西都抹了!”
倚红忙道:“娘娘息怒,宫中的规矩是……”
“息什么怒!”方允娴抄起案上新补的汝窑茶盏就往地上摔,碎瓷四溅,“本宫的东西,想摔就摔!明儿亲自去丽景轩,看她敢不敢说什么规矩!逾制!”
倚红看着碎瓷,低声道:“娘娘……这茶具统共两套,摔了一套……”
“摔了就摔了,难道本宫摔不得。”方允娴说着又抓起一个茶盏砸在地上,“本宫就摔。”
倚红看着主子发疯似的,把一套茶具全砸,满地碎瓷,“娘娘,这补的两套,您就摔了一套,这......”
“这什么这,你去宝器司报损,就说翊坤宫的汝窑茶具损了一套,让他们给本宫补上!”方允娴蛮横地道。
“娘娘,依宫规是一个月报损一次。”倚红小心翼翼地道。
方允娴哼道:“本宫知道!不用你说,等月底,你就去报损,把茶具给本宫补回来!”
倚红垂首应道:“是,娘娘。”
“等补来,本宫就继续摔!”方允娴恶狠狠地道。
午后,谢知意小憩起来,坐在绣架前,绣一方锦幛,大红缎面上“万寿无疆”四个字,用细笔描了样,浅浅拓在缎面上。
谢知意取两股赤金线并作一缕,沿字样的笔划一匝一匝盘过去,针脚藏在金线底下,密密钉住,走完一匝,再用同色丝线压一道暗钉。
这般绣出来的字,笔锋圆润,浑然一体,灯下看时金芒流转,却不显张扬。
谷雨坐在脚踏边分线,金线、朱线一绺绺理开,绕在线轴上,“娘娘绣得真好,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份年礼的。”
“盘金绣,算不是什么精巧的针法,本宫可没有李婕妤那手好女红。”谢知意低头走着针,“她那手双面三异绣,才是巧夺天工,满宫找不出第二个。”
“娘娘过谦了。”谷雨劈开一条丝线,“李婕妤的女红是好,可娘娘这份心思,比什么针法都贵重。”
谢知意笑则不语,继续下针。
偏房里,陈育琳在核着库房的账,寒露执笔登记。
账本在案上码得齐整,吃食一册、银钱一册、米面茶酒一册、衣料一册、炭册、杂用一册,各用不同颜色的签子别着。
“食材的月例,每日猪肉十斤、羊肉十斤、猪肚二个、羊肚二个、鸡子十个、面二斤、香油三两......”陈育琳一项项念。
寒露一项项往账上记:每月白米三石......
记完食材,记衣料:每月缎二匹、绸四匹、绢六匹、棉花十斤......
两人认认真真的核算着,小厨房里,芒种守着炉子,在炖银耳雪梨汤。
廊下栏杆边,霜降倚着柱子晒太阳,晒得昏昏沉沉,头一点一点的。
谷雨低头分线分得脖子酸,抬头缓解,瞧见她那昏沉样,皱眉道:“霜降,你困就回房睡去,别着凉了。”
霜降打着呵欠,犟嘴道:“我不困,我就打个盹。”
偏房里,寒露听到了,撂笔,从窗口探出头来,道:“你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还说不困,要不是谷雨说话,你一头就栽下来了。”
“你以为我是你呀,我就算睡着了,也是稳当当,才不会栽倒,你少操我的心,仔细记你的账吧,万一记错了,累得育琳又要重新核算。”霜降伸了个懒腰,“芒种怎么还不送茶点来?”
“霜降,你莫不是猪托生的,不是睡就是吃。”寒露埋汰她道。
“猪有什么不好,能吃能睡,身体康健。”霜降傲然道。
寒露撇撇嘴,“猪还知道挪个窝呢,你倒好,晒了一下午,屁股都没抬一下。”
霜降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谁说没抬?这不就抬了。”
“挪半寸也叫抬?”寒露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就说抬没抬吗?”霜降扬眉问道。
寒露正要说什么,却瞧见芒种端着托盘过来了,“芒种,今天你炖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