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玫在旁边看着他。“你手上有伤。”
骆万元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虎口。打阎魔时裂开的伤早好了,但缝线留下的痕迹还在,两道银蓝色的细纹嵌在皮肉里。
“旧的。”他把手揣进兜里。
在寒城住了三天。骆万元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走到冰室,给蓝樱花浇水。水是塔玫在隔壁暖房里放了一夜的,室温,不凉。他浇得很慢,每盆浇半壶,浇完了他就坐在花架旁边的木凳上看着花。蓝樱花在冰室里开得比外面久,一朵能撑半个月。
冷雨桐第三天来冰室找他。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蓝樱花的花瓣抖了一下。
“破界城来信。”她把一封信递过去,“方城主写的。”
骆万元把水壶放下。信封上写着“骆万元收”,字是方蓝白的,铅笔写的,工整但笔画有点颤。他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方蓝白写得很短。
“骆万元:方蓝白。孔杨天在空间波动图谱里发现了一个新点。位置在西方军区,随州外围。坐标刚出现三天,稳定性很高,跟归门监测点的模式一样。可能是第十九盏灯。冷雨桐知道位置。你有空去看一眼。方蓝白。”
骆万元把信折好。他看了一眼冷雨桐。
“西方军区。”
“随州和宁州之间有一片山区。”冷雨桐靠在花架上,“顾千军的地盘。他的巡逻队上个月报告过山里有蓝白色的光从地缝里冒出来,我以为是深渊能量渗漏。孔杨天的图谱说不是。”
骆万元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他走到花架第三排,看了一眼自己那盆蓝樱花。花开得正好,花瓣上没有霜。
“我去。”他说。
塔玫从隔壁暖房探出头。“你才来三天。”
“花你帮我浇。”
“你自己的花自己浇。”塔玫把水壶塞回他手里,“去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塔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把暖房的门关上,继续调水温。
骆万元从冰室出来的时候冷雨桐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猎手队备好了雪地摩托,冰系晶核在枪口上泛着蓝光。冷雨桐递给他一件云鲲大衣。
“西方军区比寒城暖。但山里风大。”
骆万元把大衣穿上。裂渊金戟绑在摩托侧面,矛尖点着地。他翻身上了后座,冷雨桐坐在前面。
摩托发动的时候塔玫从冰室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蓝樱花。她跑到摩托旁边,把花塞进骆万元大衣口袋里。
“别弄丢了。”她说。
骆万元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花。花瓣在风里抖了一下。他把口袋按了按,扣好扣子。摩托往西开。寒城在身后缩成一个白点。雪地里留下两条车辙,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到随州外围用了两天。西方军区的巡逻队在山区入口接应,领头的叫顾长安,顾千军的侄子,三十来岁,脸被山风吹得粗粝。他带着骆万元和冷雨桐往山里走,沿途指了几个地缝。地缝里确实有蓝白色的光冒出来,但很弱,比冻土带的裂隙淡得多。
“上个月开始的。”顾长安说,“巡逻的时候看到的。一开始以为又是深渊能量渗漏,后来发现光是从地底下照上来的,像灯。”
骆万元蹲在一个地缝边上往下看。裂缝很窄,大概两指宽。光从底下透上来,暖白色的,跟冻土带灯座里的白炽灯一个颜色。他伸手按在裂缝旁边的岩石上。石头是温的。
“是灯。”他站起来,“第十九盏。”
冷雨桐的冰雾探进裂缝,回来说底下有一条竖井,大概二十米深,井底有空间。没有尸气,没有深渊能量渗漏。
骆万元把裂渊金戟从背上解下来。他找了一处裂缝稍宽的地方,把矛尖插进去,金灰色的光从矛头灌下去,照亮了竖井的井壁。井壁上有铁梯,锈得厉害,但还能踩。他抓住铁梯往下爬。冷雨桐跟在后面。
井底是一间石室。不大,比李顺利在七号矿井底下的检修室小一半。石室中间挂着一盏灯。铜壳的矿灯,跟北面那些灯同款,但更旧,铜壳上全是绿锈。灯亮着,暖白色的光把石室照得发暖。灯下面的石台上放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平。跟编号零的声音凝石一样。但石头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纹,从顶端裂到底部,几乎要断成两半。
石台旁边坐着一具干尸。穿着旧工装,背上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的字样。干尸盘腿坐着,面朝灯,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根铜丝,铜丝的另一头连着灯座。
骆万元走到石台前面。他蹲下来看那块石头。裂纹很深,但石头没散。裂纹里渗出一层极淡的暖光,像灯芯。
“还亮着。”冷雨桐站在他旁边。
骆万元看了一眼干尸的工装。左胸口袋上绣了一个名字,线头散了,但还能认出来——“赵铁柱”。
第三勘探组第四人。李顺利的师兄。
骆万元从内兜里摸出那块编号零的碎晶和兰彩薇给的碎晶。他把两块碎晶并排放在石台上,挨着那块裂开的石头。三块石头在一起的时候,裂纹里的暖光亮了一截。石室里的灯也亮了一截。
“它还在守。”骆万元说。
冷雨桐蹲下来看那根铜丝。铜丝从干尸手腕上绕了三圈,末端接在灯座的辅助能源槽里。槽是空的,但铜丝本身在导电——干尸手腕里残留的异能通过铜丝传进灯里。赵铁柱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电池。
“三年。”冷雨桐说,“他坐在这里三年。跟梅正清在石门前面站了三年一样。”
骆万元站起来。他把裂渊金戟的矛尖点在地上,金灰色的光从矛头灌进石室。光沿着地面走了一圈,把石室照得更亮。灯座里的暖白光涨了一截,稳定下来。
“能撑多久。”冷雨桐问。
骆万元看了一眼灯芯。铜芯发亮,没有氧化痕迹。他伸手碰了一下灯座。温的。
“不用修。”他说,“他自己在修。”
他把石台上的三块石头摆正。编号零的碎晶挨着兰彩薇的碎晶,兰彩薇的碎晶挨着赵铁柱的声音凝石。三块石头排成一条线,朝着灯的方向。
骆万元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盘腿坐着的干尸。赵铁柱的脸干瘪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他在笑。”冷雨桐说。
骆万元没说话。他把矛扛上肩,朝铁梯走。爬到井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上来,在井壁上画了一道细线。
第十九盏灯。
他翻上地面。顾长安在井口等着,看到他出来松了口气。
“下面什么情况。”
“有人守。”骆万元把矛绑好,“回去告诉方城主。第十九盏灯亮着。守灯的人叫赵铁柱。第三勘探组第四人。”
顾长安点头。冷雨桐从井口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猎手们收了警戒,雪地摩托重新发动。
骆万元站在井口边上没动。山风吹过来,把他大衣口袋里那朵蓝樱花的花瓣吹得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还在,蓝的,没掉。
他把口袋扣好,翻身上了摩托。车队往东开。山区的雪比寒城薄,路两边的松树上挂着冰凌,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骆万元坐在后座上。裂渊金戟横绑在车侧,矛尖朝着西面。金灰色的光在暮色里淡淡地亮着。他摸着内兜里那半块没裂的碎晶。温的。
归途就是往前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第十九盏灯在等。守灯的人在等。方蓝白的书在等。塔玫的蓝樱花在等。
他闭上眼。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松脂味。摩托往东走,回寒城。
骆万元回到寒城是第五天傍晚。雪停了,城门口的路扫得干干净净。塔玫站在冰室门口等他,手里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浇了。”她看见骆万元从摩托上下来就说,“一天两回,早上七点,晚上六点。水都放成室温了。”
骆万元把云鲲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他走到冰室第三排,看了一眼自己的花。蓝樱花还开着,花瓣比走之前多了一层淡紫色的边。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凉的,但不冰手。
“开大了。”他说。
“寒城的水好。”塔玫把水壶放在花架下面,“冷城主说你在随州找到第十九盏灯了。”
“找到了。赵铁柱守着。第三勘探组第四人。人死了,灯亮着。”
塔玫站在花架旁边看着他。她没追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破界城来的。比你早半天到。”
骆万元把信拆开。方蓝白的笔迹,比上一封更长一些。
“骆万元:方蓝白。第十九盏灯的事写进书里了。张灼在灵城做了空间稳定性分析,跟其他十七盏灯的数据对上了。赵铁柱的灯在西方军区随州外围,编号十九。孔杨天说这个点以前没监测到,是因为灯被石室封着,最近封印松了才露出波动。赵铁柱的身体是电池,异能通过铜丝传给灯芯。他的人还活着的时候灯就亮着,人死了灯也没灭。冷雨桐的报告里写你看了现场,你确认一下,赵铁柱的灯芯还有多久。”
骆万元把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勇者车队往北走了。赵野带小棠、程霜、老莫、阿七、老孙头去了零号站。塔祯的飞冰翔龙跟着。路南阳回都王城送物资。破界城城防交给白启,我在写书。方。”
骆万元把信折好。他看了一眼塔玫。“有纸吗。”
塔玫从暖房的抽屉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白纸。骆万元把纸铺在花架上,拿起塔玫记账用的铅笔。
“方城主:骆万元。赵铁柱的灯芯完整,铜芯无氧化,灯座温。他自己在修——异能通过铜丝传进灯座,石室里的封印松了才被孔杨天监测到。我看了灯芯,至少还能撑两年。第十九盏不用派人守。他自己在守。骆万元。”
他把纸折好递给塔玫。“寄回去。”
塔玫把信收进围裙兜里。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暗了,城北的冰室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赵野往北走了。”塔玫说。
“嗯。”
“零号站很远。”
“嗯。”
骆万元把围裙从凳子上拿起来系上。他提起水壶,走到第三排最里面,给一盆刚冒芽的蓝樱花浇水。芽很小,从土里钻出来一个尖,淡绿色的,顶着一层细绒毛。他浇得很慢,水顺着盆沿渗下去,没有溅到芽上。
塔玫在旁边看着。“那盆是赵铁柱的。”
骆万元停了一下。“什么。”
“冷城主让我种的。”塔玫从暖房里搬出一块小木牌,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第十九盏灯。赵铁柱。第三勘探组第四人。”她把木牌插在花盆边上。
骆万元把水壶放下。他看着那盆刚冒芽的蓝樱花。芽尖在灯光里泛着淡绿,绒毛上凝着一层细霜。他蹲下来,把木牌扶正,土按了按。
“他一个人坐在石室里。”骆万元说,“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铜丝绕着手腕,接在灯座上。嘴角是弯的。”
塔玫蹲在他旁边。“笑什么。”
骆万元看着那盆芽。他想了一会儿。“笑他自己把事干完了。”
塔玫没说话。她把暖房的灯调暗了一格,蓝樱花在暗光里蓝得更深。冰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在轻轻响。
第二天早上骆万元照常七点起来浇花。塔玫已经在暖房里调水温了,他提壶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块压缩能量块。
“冷城主说随州那条线要建哨站。顾长安带了工兵队过去,在竖井上面盖房子。”
骆万元嚼着能量块点头。他浇完了第三排的花,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地上有一行新脚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冰室门口。是冷雨桐的,她天没亮就带猎手队出城了,往西去随州。
“她说半个月回来。”塔玫说。
骆万元把水壶放好。他走到冰室门口,看了一眼城北的天。雪后的天很干净,蓝得发白。北面的天际线上没有蓝白色的光了。冻土带的裂隙在白天看不见。但骆万元知道它们在。十七盏灯亮着。第十八盏灭了。第十九盏在随州的山里亮着。
他回到冰室里面。塔玫已经给赵铁柱那盆芽换了水,芽尖上的霜化了,绿得更亮。
“你说赵野到零号站了没有。”塔玫问。
“没有。还要走十天。”
“零号站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