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叶辰踩着落叶往医务室走,刚转过拐角,就看见机修班的老李蹲在墙根下抽烟,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霜打蔫的向日葵。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该在车间里叮叮当当修机器了。
“李师傅,咋在这儿歇着?”叶辰递过去块干净手帕。
老李抬起头,眼泡肿得发亮,看见叶辰,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句话:“小叶……小张没了。”
叶辰手里的手帕“啪”地掉在地上。小张,张启明,机修班最年轻的徒弟,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一手车床活做得比老师傅还精。前阵子还跟叶辰炫耀,说自己设计的新型齿轮图纸被市里看中了,再过两个月就能转正当技术员。
“咋……咋回事?”叶辰的声音发颤。
“昨天夜里值夜班,调试新机床时,被飞出来的零件砸中了头……”老李猛吸了口烟,烟锅在地上磕得噼啪响,“送到医院时就没气了……多好的孩子啊,图纸还在他抽屉里放着呢,铅笔尖都没磨秃……”
叶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浮现出小张上次来医务室拿创可贴的样子。他手上磨出了血泡,却咧着嘴笑,说新机床快调试好了,等出了成果请叶辰吃红烧肉。
“人呢?”
“他爹妈刚从乡下赶来,在厂办公室呢。”老李的声音哽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娘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叶辰捡起手帕,转身往办公室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疼。他想起小张总说,等转正了就接爹妈来城里住,带他们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想起他抽屉里总锁着个铁盒子,里面是给乡下相好的姑娘攒的发卡,说要等自己成了技术员就回去提亲。
办公室门口围着不少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叶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小张的母亲,一声声喊着“我的儿啊”,听得人心头发紧。
厂长王建国红着眼圈从里面出来,看见叶辰,叹了口气:“小叶,你去看看他爹妈吧,尤其是他娘,怕是撑不住了。”
叶辰点点头,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小张的父亲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背比老李的还佝偻。他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穿白大褂的叶辰,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医生!你救救我儿子!他还年轻啊!他说要带我看天安门的啊!”
“大妈,您冷静点。”叶辰扶住她,声音涩得发不出声,“小张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张母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他说过要给我买花棉袄的……他不会走的……”
张父突然站起来,通红的眼睛盯着叶辰:“叶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是不是为了赶工期才出事的?他前儿个写信说,机床有点不对劲,领导非让他连夜调试……”
叶辰心里一沉。他想起前天小张来拿降压药,说最近总加班,头有点晕。当时他还劝小张别太累,不行就跟领导说说,小张笑着说没事,就差最后一步了。
“厂里已经成立调查组了。”叶辰艰难地说,“您放心,一定会给您个说法。”
“说法?说法能让我儿子活过来吗?”张父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泄了气,蹲回墙角,像座瞬间垮掉的山。
叶辰陪着老两口坐了会儿,给他们倒了水,又找了些镇静的药。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小张就像颗刚要发光的星星,突然就熄灭了,谁能不心疼呢?
中午去食堂打饭,平时热热闹闹的食堂今天格外安静。傻柱端着个空饭盒,站在窗口发愣,看见叶辰,叹了口气:“叶医生,你说小张这孩子,咋就这么命苦呢?昨天还跟我要红烧肉的方子,说要学了做给对象吃……”
“天妒英才啊。”旁边的王师傅叹着气,“小张那脑子,是块干技术员的料,可惜了……”
韩春燕端着碗粥走过来,眼圈红红的:“我早上送小石头去托儿所,看见小张的自行车还在车棚里呢,车把上还挂着个新做的布娃娃,说是给他对象的……”
叶辰没说话,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是红烧肉,是他平时最爱吃的,可今天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想起小张设计的齿轮图纸,笔画工整,标注清晰,连老李都夸他有天赋;想起他每次修完机器,总会把工具擦得锃亮,码得整整齐齐;想起他说过,等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教他学机械,让中国制造走遍全国。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得人心疼。
下午,调查组的人来找叶辰了解情况,问小张最近的身体状况。叶辰把小张拿降压药、说头晕的事说了,又补充道:“他那阵子确实太累了,连续半个月没休过班,有时候半夜还能看见机修班的灯亮着。”
调查组的人记下了,叹了口气:“我们会如实上报的。这孩子,太拼了。”
傍晚下班,叶辰路过机修班,看见老李正蹲在小张的车床前,用布一点点擦着机床,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车床旁边的抽屉开着,里面放着那张齿轮图纸,上面还压着个没画完的设计图,铅笔尖断在了纸上。
“李师傅,回去吧。”叶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老李抬起头,满脸是泪:“小叶,你说这叫啥事儿啊?我还等着他转正了,跟我一起搞研究呢……他比我年轻时厉害多了,我还没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呢……”
叶辰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夕阳把车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叹息。
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在给囡囡喂饭,看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赶紧问:“咋了?出啥事了?”
叶辰把小张的事跟她说了,娄晓娥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圈也红了:“多好的孩子啊……他爹妈该多难受。”
“是啊,天妒英才。”叶辰坐在炕边,看着囡囡天真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小张要是还在,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也会像他一样,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
“要不……咱去看看他爹妈?”娄晓娥轻声说,“我这还有块做棉袄的料子,给大妈送去吧。”
叶辰点点头。他知道,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但至少能让老两口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们的儿子。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刚进厂时,老厂长跟他说的话:“干我们这行的,既要有拼劲,也要懂得惜命。机器坏了能修,人没了,啥都没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却是以这样沉重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厂里贴出了告示,说小张是因公殉职,追认为先进工作者,给家属发了抚恤金,还承诺会妥善安排他父母的晚年。机修班的车床旁,放了个小小的花圈,是工友们凑钱买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辰路过时,看见小张的父亲正站在花圈前,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挽联上的字,嘴里喃喃地说:“儿啊,你是好样的,爹为你骄傲……”
阳光照在老人的身上,却暖不了他的心。叶辰站在远处,默默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小张虽然走了,但他设计的图纸会被继续完善,他没画完的设计图会有人接着画,他想让中国制造走遍全国的梦想,会有更多人替他实现。
只是,天妒英才这四个字,终究是太让人难过了。
傍晚的汽笛声响起时,叶辰看见老李把小张的自行车推回了车间,车把上的布娃娃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了图纸旁边。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布娃娃镀上了层金边,像个温暖的念想。
叶辰叹了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娄晓娥和囡囡一定在等他,家里的灯一定亮着,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港湾。他想,以后一定要告诉身边的人,努力工作没错,但千万别拿命去拼。
因为活着,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才能实现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梦想。
天妒英才或许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带着他们的梦想,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