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个便车?”
林锋咀嚼这几个字,他盯着门外泥浆里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枯叶,又偏过头去打量谢无争。
这个要求荒谬至极。
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让一个形迹可疑,来历不明的人上一家之主的私人车驾,换作平日,林锋连剑都懒得拔,直接让人滚。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少爷......”小安在角落里小声唤了一句。
林锋的视线从谢无争那张脸上收回来,他走到火堆边,一脚踢翻了烧得发红的炭块。
“老李这幅样子,连坐直都难。”林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烬,看向谢无争,“你要是会赶车,我就捎你一程。若不会,你就自己在这泥地里走回京城去。”
小安倒抽了一口凉气,让这么个活像白日见鬼的公子哥去赶车?林锋这话分明是在刁难。
谁知谢无争竟是一笑,迈过门槛走进来:“虽然生疏了些,但替公子执鞭,倒也不是难事。只是......”
他看了看外头泥泞不堪的官道:“这山路难行,我若是在外头赶车,怕是又要弄脏了衣服。林公子车厢宽敞,不如让那老丈在里头躺着,小书童在外头看着马,你我二人坐进车厢,如何?”
他三言两语,便将林锋的刁难化作了无形,甚至还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安排进了那间避风挡雨的车厢里。
林锋眉头紧锁,这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倒是熟练得很。
“少爷,这怎么能行!”小安急了,连声在一旁抗议。
“让他上。”林锋打断了小安的喋喋不休,大步向外走去,“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路能耍出什么花样。”
马车重新套好,老李被小安扶着,在车辙板上裹着棉被勉强靠坐稳妥。小安披着斗笠,手脚发抖地拿起马鞭。
林锋掀开车帘钻进去后占据了靠窗的软垫,将折扇往案几上一扔,长剑则随意搁在手边。
谢无争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将外头天光隔绝大半。
林锋敏锐地察觉到,自从谢无争坐进来后,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陡然下降了些许。
“驾!”小安在外头一甩鞭子,马匹嘶鸣一声,车轮在烂泥地里艰难地滚动起来。
马车晃荡得厉害,林锋背靠在木壁上,身体随着车厢轻微摇摆,他没说话,用余光冷冰冰地审视着坐在案几对面的男人。
谢无争的脊背没有像常人那样完全靠在车壁上,而是微微虚空,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林锋这种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的探究目光,只将视线落在案几上那盘早已冷透的残棋上。
“林公子也喜好手谈?”谢无争抬起眼睫,声音压在车轮碾碎枯枝的杂音之上。
“解闷罢了。”
“这是残局。”谢无争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枚黑子上方,却没有落下,“黑子已成强弩之末,白子却步步紧逼。公子昨夜是在思索如何破局,还是在替这黑子筹谋后事?”
林锋冷笑一声:“棋局如战场,还没下到最后一步,谁知道死的是哪一个。”
谢无争收回手,袖摆轻拂过案几。
林锋皱了皱眉。他突然倾身向前,拉开小案下的抽屉,拎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和半罐上好的银霜炭。
“谢兄穿得这般单薄,不冷么?”林锋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炭灰。
“我不怕冷。”谢无争看着他拨弄炭火。
“我怕。”林锋没抬头,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把红泥小炉推到了案几中央。
炭火渐渐有了红意,热气在这湿冷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林锋顺手从小案上的竹筒里提出一把紫砂壶,倒了两杯粗茶:“喝杯残茶,暖暖胃。”
这纯粹是个试探。从谢无争昨夜入庙开始,林锋就觉得这人身上没一点活人该有的人气。他故意推过冷茶,借着红泥火炉的微光,死死盯着谢无争的手。
谢无争没有推辞,伸手端起了那个粗糙的紫砂杯。
就在他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间,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坑洼。车厢剧烈地往右侧一倾,那红泥小炉猛地一晃,滚烫的炭灰险些洒出来。
林锋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按火炉,而谢无争的反应却更快,他左手依然端着那杯冷茶,右手却在翻仰之间,一把按住了案几的边缘。那一刻,他的小指不偏不倚,擦过了林锋为了按住火炉而伸出去的手背。
林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简直不能算是一块肌肤,那像是一块冰,带着刺骨的寒意,仅仅是轻轻擦过,便让林锋的头皮炸开了一层麻意。
马车重新归于平稳。
林锋猛地收回手,刚才那一刻的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无法用“体寒”两个字来搪塞自己。
谢无争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他安安稳稳地把那杯冷茶送到唇边,甚至还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茶放了一夜,味道有些涩了。”谢无争放下杯子,指腹在那块撞在他大腿上的羊脂玉上摩挲了两下。
林锋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
“你到底是谁?”林锋的声音冷了下去,“谢无争?云州地界上,我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你这一身装神弄鬼的做派,到底图什么?”
谢无争闻言,停下了把玩玉佩的动作,他抬起头,桃花眼里反而有丝纵容的笑意。
这种眼神让林锋觉得万分恼火。
“我图什么?”谢无争轻声重复了一遍,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林公子觉得,我这样的人,能图你什么?图你这一车的书籍,还是图你这云州林氏的家世?”
“这世上多的是亡命之徒,为了几两碎银便能把人剖心挖肝。”林锋冷冷道。
“可我既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命。”谢无争笑了一下,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公子方才不是问我,去京城寻哪位故人吗?”谢无争的声音压低,“我寻的那个人,他生在金玉堆里,却偏要往那刀山火海里闯。”
林锋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脊背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
“他很像你。”谢无争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林锋的脸,“连发脾气时,这副不讲理的样子,都像极了。”
林锋被他这番近乎冒犯的话刺得火冒三丈,他猛地直起身,手再一次摸到了剑柄上,“少拿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套近乎。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不介意在这荒山野岭里多留一具......”
“死尸?”谢无争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林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谢无争却忽然笑出声来。
“公子大可拔剑试试。”谢无争看着那把长剑,又看向林锋,“看看你这剑,能不能杀得了我。”
他这话说得狂妄至极。林锋是个见不得激的性子,他拇指猛地一推剑格。
“锵。”
一截雪亮的剑锋弹出鞘外,寒光倒映在谢无争的脸上。
但林锋没有拔出整把剑,他的动作硬生生地顿在了半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叫谢无争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他的底线,在看着他张牙舞爪。
“无聊透顶。”林锋猛地把剑柄推了回去,转过头,不再看谢无争,从身后的书箱里抽出一本《国朝策论》,翻开几页,硬逼着自己把视线钉在那些枯燥的字上。
谢无争见他不理人,也不恼,理了理衣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几上的残局。
马车继续在烂泥中颠簸前行。
林锋根本看不进半个字,外头的冷风呼呼地刮着,车窗上的缝隙时不时漏进来几丝阴风,吹得他后颈发凉。而坐在他对面那个人,比这风还要冷上几分。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慢慢烧成了一层灰白的粉末,林锋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看反了。”
极度安静中,谢无争出声。林锋手一抖,他低头一看,果然.....那本《国朝策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倒了。
羞恼和尴尬混合在一起,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林锋“啪”地合上书,把它扔回箱子里,别过脸,瞪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车窗帘子:“要你多嘴。”
谢无争没有嘲笑他,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那本昨夜在火堆旁翻看的泛黄残卷,慢慢地翻阅起来。
林锋借着余光,看到那书页边缘残缺不全,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文,根本不像是士子该读的东西,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的是什么邪书?”
“不是邪书。”谢无争翻了一页,“是一本游记。讲的是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最后却把心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地方的故事。”
“无病呻吟。”林锋评价。
“是啊,无病呻吟。”谢无争难得赞同了他的话,“但他没办法。有些事情,一旦开局,就没有悔棋的余地。”
这话说得太深,林锋听不懂,也不想去懂。他觉得谢无争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用那阴冷潮湿的雾气包裹住他。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了一下,随后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小安焦急的声音:“少爷,前面有一段路塌方了!车轮子陷在泥里,马拖不动啊!”
林锋皱起眉,一把掀开车帘。
外头是一片泥沼,前方的官道因为山洪,塌了半边,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马车的右前轮深深地陷在烂泥里,任凭那匹马如何用力,也只能原地打滑。
老李因为发烧,此刻已经昏睡过去,小安急得在团团转。
“去把麻绳找来,垫在轮子底下!”林锋当机立断准备下车去帮忙。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踏上那块沾满泥浆的踏板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锋猛地回头。
谢无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林公子千金之躯,这等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你?”林锋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干净的白衣,嗤笑一声,“你这身装扮,下去了怕是连骨头都要被烂泥吞了。”
“林公子不信我?”谢无争松开手。
“我不信鬼神,更不信装神弄鬼的人。”林锋回敬。
谢无争也不辩驳,他越过林锋,走到车帘旁,轻飘飘地跳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