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
——《路加福音》9:62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
四人顺着在他们前面的江遇景等人留下的印记一路前进,脚步声在狭窄的冰壁间反复折射,叠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们,又像是这座冰渊本身在模仿她们的步伐。
每隔一段距离,冰壁上就会出现一道纵向的裂缝,幽蓝色的微光从裂缝中渗出来,照亮前路的一小段,然后又消失在转角处。
霜见鹤杞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并不陌生,她偶尔伸手在冰壁上摸一下,指尖划过冰面的纹理,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路?”苏然在后面问道。
“不,”霜见鹤杞没有回头,“但冰渊的结构是有规律的。越往下走,冰层的年代越老,颜色越深,温度越低。我们现在走的这条甬道,整体趋势是斜向下的,而且没有岔路,说明它是人工开凿的,不是天然形成的。”
“人工开凿的?”云知意第一次开口,声音在冰壁上弹了几下才传出去。
“嗯。”霜见鹤杞的脚步停了一瞬,手指在一块冰壁的凹陷处停了停,“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在她手指停留的地方,冰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弧度均匀,深度一致,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痕迹。
“很明显的开凿痕迹,”霜见鹤杞说,“应当是工具留下的,而且是很久以前的工具,现代的开采设备弄不出这种痕迹,更像是最简单的凿子和锤子。”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能在这种温度下开凿出一条这么长的甬道,要么是动用了大量的劳动力,要么是动用了非常规的手段。”
“你指的是什么?”神无月祈问。
还没待到霜见鹤杞回答,苏然又追问道:“北海道不是归你们霜见家管吗?你不知道?”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执行官小姐,霜见一族迁到北海道拢共不过十多年。”
“具体的开凿技术我也不太清楚,这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了,不过我猜大抵是神裔,阴阳术,或者什么更古老的东西。”霜见鹤杞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并不轻松,“霜见家的古籍里记载过,出云地区有一些古代遗迹在建造的过程中用了血祭的方法,在施工过程中不断以活物献祭,让冻土和冰层软化,以便开凿,你们可以理解成打生桩。”
“如果这条甬道也是用那种方法建的,那我们脚下踩着的冰层里,可能封着不少东西。”
没有人接话,沉默在队伍中蔓延了几秒,然后苏然开口说道:“你刚才说越往下走,冰层的年代越老,那最下面一层,大概有多少年了?”
霜见鹤杞想了想,“按照冰层的厚度和沉积速度粗略估算,这条甬道底部对应的冰层,至少在三千年以上。”
三千年。
这个数字落在空气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重量。
三千年以前,出云还没有成型的国家建制,高天原或许也还没有遗落,而有人已经在这片冰层之下,开凿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甬道。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又或者,他们封住了什么?
“别多想,用来封印大蛇头颅的地方本就是先天绝境,正好被贺茂忠行大人利用了起来,并不是为了封印而单独修建的,所以我估计永冻之霜应该不会藏得太深。”霜见鹤杞说道。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开始变宽,两侧的冰壁逐渐向外退开,头顶的高度也在增加,脚步声的回响从密集变得空旷,这说明她们正在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果然,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洞,比之前双方交手的那片区域还要大三倍以上,冰洞的穹顶高达数十米,无数根冰锥从顶部垂落,长短不一,最长的几乎触及地面,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将这片空间包裹在一个冰冷的骨架之中。
冰洞的地面并不平坦,而是起伏不平的冰丘和冰沟交错分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过,又冷却凝固成了现在的模样。
在冰洞的正中央,有一块明显经过打磨的圆形平台,直径大约五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穹顶上渗下来的幽蓝色光芒。
而在那块平台的边缘,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端详着平台表面刻画的纹路,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孔。
“苏然?”
夏妄站起身来,目光从苏然身上扫到她身后的两张面孔,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警惕。
因为苏然的表情告诉她,这两个人暂时不是敌人。
“你们总算来了。”夏妄说,“江遇景在前面那个岔洞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霜见鹤杞身上,“霜见家主,别来无恙。”
“我记得你,”霜见鹤杞上下打量了一圈夏妄,“你是当年那个孟章神君。”
“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你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这就是四圣兽的力量吗?也难怪浅川夜会觊觎朱雀的力量。”
夏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她又看向神无月祈,“这位是?”
“北辰一刀流流主,神无月祈,”苏然简短地回答,“说来话长,先带我们去找江遇景。”
夏妄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冰洞左侧的一条裂隙,那条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走进去五六米后就豁然开朗,里面又是一个较小的冰室,四面冰壁上有明显的人工雕刻痕迹。
江遇景正站在冰室的中央,手里举着一盏冷光灯,照亮了面前的冰壁。
冰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排列整齐,显然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篇精心镌刻的铭文。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们来得正好。”
他抬起手指向冰壁上的某一处,“我想,我知道永冻之霜被封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