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炸裂的画面足以颠覆认知。
可周牧终究是历经万劫、深谙轻重的人。
纵使心神震颤、颜面尽失，她依旧瞬间压下了翻涌的羞赧与混乱。
短短片刻，思绪已然清明。
极乐天的亲切感、莫名的归属感，尽数源于眼前的星宝。
过往羁绊、亲密纠缠，皆是尘封旧事。
而今大敌当前、棋局未破、生死悬顶，根本不是纠结私人过往的时候。
星宝的目标直指「死亡之死」，与自己清算分身、制衡三大活化神权的主线并不冲突，甚至互为助力，无需过多纠缠。
一切私人恩怨、过往纠葛，尽数压后，待大局落定再做清算。
周牧敛尽所有失态，神色重归平静，看向眼前依旧一脸吃瓜狡黠的星宝，语气平直无波。
“我来亚空间，只为寻找周渊。”
星宝闻言微微一怔，还想着 皮一下，但看对方严肃的表情，很快便揣度通透利弊。
现阶段的确没必要黏着周牧同行，贸然闯入只会打乱她的布局节奏。
她眼珠一转，立刻摆出一副乖巧又促狭的模样，扬了扬手里新唤出的光屏：
“行啦行啦，我不打扰你办正事。”
“不过你刚才又懵又破防的样子，我可是全程录屏了，高清无码，等你以后恢复记忆，我慢慢发给你复盘。”
话音落下，不等周牧应声，星宝身形一闪，直接撕裂极乐天的空间壁垒，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白骨大殿瞬间恢复死寂。
阿格莱雅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周牧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底满是好奇与疑惑，却极为识趣地没有多问半句，不曾打探她灵魂深处窥见的隐秘画面。
“走吧。”周牧深吸一口气，没敢看阿格莱雅，怕自己当场破功，只是静静地吩咐了一句。
说完，便再度动身，朝着亚空间至高天的深处进发。
阿格莱雅也有些意犹未尽地跟上。
这种吃瓜的感觉，别说，还真有点小爽。
一步跨出，空间弯折。
周牧催动自身本源感知，循着稀薄却清晰的气息，精准锁定周渊的方位，一路掠过层层神国幻境、域外虚空。
接连跨过「瘟疫」「迷宫」两大高危区域，最终，抵达了目标。
眼前的景象没有亚空间的诡谲荒诞，反而是一方与翁法罗斯物质位面别无二致的寻常天地。
这片领域层层嵌套、浩瀚无垠，无数大小位面如同悬浮虚空的透明气泡，错落排布、罗列有序，架设在纵横交错的规则网格之上，构成一方庞大繁复的界中界。
而周渊的气息，正稳稳扎根在其中一枚最暗沉、最深邃的位面气泡之中。
周牧没有贸然闯入，心念一动，全开全知溯源推演。
下一秒，冰冷的规则反馈直落心底——
此地，是深渊古老邪神「余温」的专属领域。
就在情报落地的瞬间，周牧心神猛地一沉。
就像是开智了一样，一股刺骨的诡异感瞬间包裹全身。
不对劲。
不是环境不对劲，不是敌人不对劲，是她自己的记忆，彻底不对劲！
脑海中突兀分裂出两条完全相悖、无法共存的信息链。
第一条，是穹与刻律德菈亲口告知、早已烙印心底的既定情报：
邪神余温早已陨落，被「死亡之死」的力量彻底吞噬带走，世间再无踪迹。
第二条，是此刻全知推演、亲身感知的绝对现实：
余温尚存，气息鲜活，本源稳固，就坐镇这片至高天领域之中，安然无恙。
两股信息疯狂对冲、剧烈撕扯，让周牧脑海轰然轰鸣。
自从离开极乐天、与星宝相遇之后，她就感觉自己仿佛瞬间破开了层层迷雾，脑子也变得清晰。
所有过往忽略的违和、隐约的诡异、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此刻尽数浮出水面。
记忆与现实相悖！
情报与现实割裂！
感官与现实冲突！
处处漏洞，处处反常。
现实里，本该陨落的余温活着。
现实里，记忆中存在的穹彻底销声匿迹、连她进入深渊都未曾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现实里，在遐蝶旁边的，属于忘川的力量被刻意弱化了，甚至自己都忘记了使用。
现实里，她分明与阮梅有过一次交集、经历过「十亿次事件」，可星宝口中的阮梅，始终困在生命加冕的筹备之中，似乎从未与她相遇。
还有无数层层堆叠、越捋越荒诞的设定矛盾。
星期日的一分为五、黑潮末日的等级叠加、从寻常灾厄逐步攀升触碰三大神权的诡异进阶…
最恐怖的是——如今现实发生的一切，看似宏大诡谲，却没有任何一处，超出她旧有记忆的认知范畴。
所有变数、所有敌人、所有棋局，都被死死框定在她已知的规则之内，如同一场被精准编排好的戏剧。
无数疑点层层叠叠压落心底，比起方才灵魂画面曝光的失态，此刻的周牧，是真的有点应激了。
她不再迟疑，反手一把攥住阿格莱雅的手腕，催动极致隐身规则，身形虚化，瞬间穿透位面壁垒，冲入那枚暗沉的位面气泡之中。
视野落地。
半空之中，一张轻薄通透、宛若人皮凝练而成的诡异薄膜静静悬浮，气流微动，薄膜轻颤，正是邪神余温的本体形态。
地面之上，两道熟悉的身影伫立相对。
背离翁法罗斯的周渊，以及一席紫裙、高贵优雅的黑天鹅。
二人正低声交涉，言语之间尽数围绕黑潮布局，细细推演如何放大灾厄、侵蚀大地，给翁法罗斯生灵带去更大的创伤与毁灭。
一旁的阿格莱雅见状瞬间心急，下意识便要现身打断、揭穿阴谋。
可下一瞬，她的动作被周牧死死按住。
没有解释，没有停顿。
周牧直接牵动空间规则，带着茫然错愕的阿格莱雅，一步横跨无尽虚空。
瞬息之间，两人已然脱离深渊至高天，落回昔涟帝国皇宫上空。
阿格莱雅彻底懵了，满脸疑惑，全然不明白周牧为何折返。
可周牧依旧沉默寡言，神色冷沉至极。
她维持隐身状态，带着阿格莱雅径直穿梭，踏入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昔涟正伏案勤勉批阅奏折，眉目温和，低声絮念着民生社稷、天下安定，一派勤政爱民的盛世模样。
岁月安稳，国泰民安。
可这幅本该让人心安的画面，落在周牧眼底，却只让心底的寒意愈发浓烈，脸色愈发阴沉。
没有停留，她再度瞬移，转瞬抵达后宫庭院。
风堇与丰饶笑语闲谈，两只猫猫嬉闹追逐，宫人步履安然，四下祥和喜乐，一片岁月静好。
若是往日，这般安稳烟火、盛世安宁，定会让周牧心生暖意，这便是她一路血战、步步布局想要守护的一切。
可此刻，眼底所有美好，尽数化作刺骨寒意，让她遍体生寒、脊背发凉。
虚假。
太安稳。
太规整。
太完美得毫无破绽。
她不言不语，再度催动空间跃迁。
下一瞬，两人踏回极东之地，曜青仙宗。
仙宗早已被帝国顺利接管，弟子尽数安抚，伤者得到救治，乱象尽数平息，一切井然有序。
唯独周玄坐化殉道的那片土坡，被单独圈禁守护，静谧无声。
周牧独自走上前，俯身轻轻抚过那一方残留余温的蒲团，沉默伫立良久。
无人知晓她眼底翻涌的冰冷思绪，无人看懂她此刻极致的警惕与愠怒。
片刻后，空间再度扭曲。
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原路折返，重回深渊至高天，余温坐镇的位面领域之中。
几番瞬移折返，层层场景印证，阿格莱雅早已彻底糊涂，完全摸不透周牧的心思，只能满心困惑地静静伫立，等候她的动作。
这一次，周牧不再隐匿、不再蛰伏。
隐身规则尽数散去，真身凛然现世，稳稳立于虚空之中。
恐怖威压轰然炸开！
半空悬浮的人皮薄膜瞬间紧绷，余温第一时间生出极致警惕，本源之力疯狂躁动。
下方的周渊脸色骤然大变，心神剧震，肉身紧绷，当即就要抬手催动术法、起身迎战！
可仅仅是周牧淡淡一眼扫过。
无形规则镇压十方天地。
周渊、余温尽数被禁锢虚空，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一点力量、一缕神念都无法调动。
全场唯有黑天鹅，不受威压桎梏。
她身躯微颤，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微不可察闪过了一阵震惊。
周牧抬眸，目光直直锁定黑天鹅，四目相对，空气死寂无声。
漫长的沉默笼罩整片位面。
良久，周牧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裹挟着戾气与冰冷。
“织命者、生死之王、死亡之死。”
“在我残存的所有记忆之中，祂们皆是凌驾诸天、横推万界的终极存在，是整片寰宇联手都难以抗衡的恐怖权柄，绝无如今这般轻易可对弈、可制衡的孱弱模样。”
她眼底寒意翻涌，字字叩问真相。
“所以，告诉我。”
“我到底在经历什么？”
“为什么现实的一切，尽数与我残存的记忆彻底相悖？”
微微一顿，眼底戾气彻底迸发，道出最惊悚的猜测。
“或者说——为什么，现实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记忆？”
一语落地，天地俱寂。
黑天鹅脸上瞬间覆满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懵懂，神色惊疑、满眼警惕，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似乎根本听不懂周牧所言的悖论与真相。
可下一秒。
周牧不再试探、不再周旋。
抬手，覆面。
哗啦——
一张血肉淋漓的人皮被徒手撕下。
黑发落肩，黑瞳深邃，清冷女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俊美凛然、神性磅礴的青年面容。
同一瞬，整片亚空间剧烈震颤，万界规则为之俯首。
一道古老、宏大、冷漠、凌驾一切的神性天音，缓缓响彻虚空。
【裁定模式，启动。】
轰！
黑天鹅瞳孔骤然极致收缩，所有伪装、所有镇定、所有筹谋，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她再无半分从容，下意识失声惊呼，语气里充满恐慌与急切：
“主人不要！您不能现在恢复记忆！绝对不行！”
周牧素来不受任何威胁胁迫，可唯独听得进真心劝诫。
裁定模式已然开启，却没有付诸实际行动，便是在给她机会。
他垂眸凝视慌神的黑天鹅，声音冷淡：
“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这一刻，所有伪装彻底破碎。
黑天鹅像是瞬间泄尽所有力气，优雅尽失，颓然坐倒在地，紫色裙摆散落铺地，满心无奈与憋屈，低声吐槽：
“凭什么啊……”
“为什么每次露馅的都是我？每次拆穿的锅都是我来背？”
“明明藏得那么好，偏偏次次栽在我手里，这里面绝对有玄学！”
她颓丧地低喃半天，终究深深叹了一口气，彻底放弃挣扎。
抬眸望向眼前已然开启裁定模式的身影，声音轻如蚊蝇：
“这就是命吧……算了。”
她叹了口气：
“其实早在您出现记忆松动、开始产生违和疑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根本瞒不住。”
“星期日、黑塔那群人，在寰宇之中算得顶尖聪慧。”
“可和您这种熬过无尽轮回、见证诸天生灭的超级老怪物相比，阅历、眼界、格局，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您的记忆一旦开始复苏，所有漏洞，迟早会被您一一补齐。”
话说至此，黑天鹅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颓然，彻底摊牌：
“您的猜测没有错，您的记忆是真的在被吞噬。”
“早在很久之前，您便选定翁法罗斯为最终决战主场。”
“这里是下叙，层级封闭、影响有限，作为终极棋局的战场，哪怕彻底倾覆，也不会波及外界诸天，是最稳妥的博弈之地。”
“可是……”
她语气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沉重。
“生死之王，太强了。”
“您有绝对实力庇护亲友、庇护羁绊、庇护所有在乎之人，让祂们超脱棋局、不染灾厄。”
“可翁法罗斯的亿万众生，于当初的您而言，只是陌路生灵、无关之人。”
“您以为划定战场便能安稳博弈，可您有没有想过——生死之王祂们，怎么可能放任您选定的战场完好无损？”
“祂们早就对这片世界，动手改造过了。”
“换句话说。”
黑天鹅抬眸，直视周牧眼底。
“这是您第二次降临翁法罗斯了。”
“而第一次……”
“您见到的是一片废墟与残肢，还有唯一还活着，却已经疯掉的……德谬歌。
轰！
极致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周牧浑身彻冷，如坠冰窟。
下一刻，黑天鹅眉心微光闪烁，一道虚幻光幕缓缓浮现，映照出湮灭已久的古老过往。
光幕之中，粉色衣裙的少女伫立废墟之上，看着满目疮痍、死寂无生的天地，看着那道孤身踉跄、遍历残墟的黑发青年，眼底溢满不忍与悲伤。
最后，少女选择解放自身，化作一种数据，融入了一道与她长相无二的身影，以己身铺路，为残局寻得一线生机。
那是希望的力量，属于一个花一般的少女。
画面倒退，时光逆流。
更古老、更宏大、更绝望的一幕，缓缓展开。
那并非声势浩大的神魔大战，亦不是崩天毁地的术法对轰。
仅仅是一道自无尽深空投射而来的淡漠目光。
仅此一眼，落于翁法罗斯。
万物数据被尽数删除，所有生灵被彻底抹消，鲜活尘世，瞬间沦为虚幻泡影。
可就在世界彻底归零、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
七道同级别的至高概念，自这片世界的「天命主角」身上骤然升腾，逆势而起，抗衡深空目光！
「门」、「秤」、「杯」、「枝」、「矛」、「帷」、「脊」。
这是无数岁月之前，周牧亲手为翁法罗斯黄金裔埋下的七大外挂，七种未知级别的概念权柄。（第 443 章伏笔回收。）
本意是为黄金裔铺设前路，让祂们执掌至高规则，快速成长。
却在世界覆灭的最后一刻，与爱莉希雅的「希望」一起，硬生生为濒死的翁法罗斯，抢下了一线生机。让这个世界没有因为生死之王的一道目光而毁灭。
这才是真相。
画面戛然而止。
……
（终于写到这了！接下来是真正的高潮！）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