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凝视着不远处那因夔牛内爆而生的漩涡,方才它无声吞噬魔指的一幕仍历历在目。
漩涡边缘,暗金雷纹缓缓流转,似在悄然蚕食着周遭光线。
众人皆以为那不过是夔牛自爆后的余烬,就连六指魔君也只当是夔牛临死前的最后一搏。
然而杨云天望向那漩涡深处,却看不真切其中究竟——仿佛无数空间在此重叠,时间亦错乱交织,宛若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空间、时间、因果尽数搅作一处。
忽地,一股莫名的召唤之力自漩涡中涌出,耳畔更响起无数嘈杂低语。他猛然环顾四周,欲寻声源,却终是一无所获。
就在此刻,体内的《归墟载道经》竟自行运转起来。
杨云天当即内视己身,只见《归墟载道经》正压制着《神霄雷符真篆》,周身气息也由雷霆之威悄然转为“空土”之意。
他试图强行切换回雷法,却发觉那股力量全然不受掌控——《归墟载道经》仿佛被某种存在唤醒,空土之道在经脉中奔涌不息,厚重而苍茫,带着归藏与化育的深远意味。
就连周身用于疗伤的乙木灵气,亦被强行转化为土行之力,继而自那土行之中,孕育出一缕精纯至极的“幽”气。
那缕精纯的“幽”气甫一离体,便似受到冥冥牵引,径直没入漩涡之中。
漩涡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之物被悄然唤醒,正以无声的方式作出回应。
杨云天催动因果之眼凝神望去,只见一条前所未见的因果线自漩涡深处延伸而出——它粗壮如古木主干,却无始无终,既非自某人身中生出,亦不指向任何既定之人。
它仅以漩涡为原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最终没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息,漩涡骤然炸裂。
迸射而出的并非魔气,亦非雷光,而是一片根本无法用言语描摹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晶体。它宛若一尊棱镜,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边缘锐利如刃,表面流转着无数细碎的光华。
那些光并非反射自他处,而是自晶体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宛若一个被无数次折射的完整世界。
那晶体拥有成千上万个切面。
而每一个切面,都映照着一方截然不同的天地。
杨云天定睛望去,只见那晶体切面之中,竟映出了白崖界的矿脉废墟、云浮界的云海天穹、万岛域的茫茫大海、汉域的连绵群山、万妖域的雷渊焦土……更有无数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的陌生天地。
那些切面之中,有的正被烈火吞噬,有的缓缓沉沦于深渊,有的刚刚经历过惨烈大战,残垣断壁间硝烟未散,有的则仍维持着虚假的平静,暗流却在表面之下汹涌。
成千上万个切面,便是成千上万个界面。
而每一个切面之上,都伫立着人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手持形制各异的法宝。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可杨云天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张面孔下流淌的气息——那是独属于玄寰界修士的气息,熟悉而苍茫。
“这是……”司衡怔住了。他同样催动因果之眼,试图看清这些意志残魂的因果线。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混沌——这些人的因果线既不指向上界,也不通向轮回,而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在晶体内部纵横交错,彼此勾连,难分彼此。
“碎镜渊。”杨云天轻声吐出了那个名字。
他曾在碎镜渊中得获《归墟载道经》,也曾在那些石座前抱拳行礼。而那些先烈、那些意志,此刻竟从漩涡深处缓缓走出。
他们是每一个纪元中陨落的本土修士。
杨云天原先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他们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当年那些前辈先烈为何会集结于碎镜渊,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人皆是这片所谓玄寰界中土生土长的修士,并非自上界降临的历练者。他们在每一个纪元都曾对抗过魔族入侵,也终将在未来的某个阶段再次重生,如初水仙子,如混沌初焰,一世接着一世。
然而,对抗魔族的主力从来都不是他们。
每一次魔族入侵,修士们终究惨败,天道便会降下无数天道傀儡清场,最终将魔族赶回魔域。
而那些天道傀儡,原本是降临者离去后留下的肉身残骸——这意味着,真正护住玄寰界的,从来都是那些降临者,而非他们。
可此刻,这些本该静待下一次重生的意志,竟借着夔牛自爆之力,纷纷现身了。
成千上万个切面之中,身影开始动了。
那些意志残魂纷纷从各自的棱面中走出,姿态各异——有的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步;有的却骂骂咧咧地往外挤,活像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一般。
最先冲出来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残魂。
他身着一件残破的兽皮甲,腰间别着一柄断裂的石斧,甫一现身便扯开嗓子嚷嚷:“来了来了!又来了!老子就说嘛,这夔牛内爆的动静不对——好家伙,天道那老东西终于被炸没了?可算轮到咱们出场了!方才老子睡得正香呢,梦里刚啃上一条烤腿——”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老妪残魂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烤腿烤腿,你都死了多少个纪元了还惦记着烤腿!给老娘让开,别堵着门!”
“哎哟!你这婆娘,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管我!”
“管你怎么了?你当年要不是贪吃那条烤腿,能被魔族一刀劈了?”
“那、那不是饿嘛……”
两个老冤家拌着嘴,身形却已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战场前方。老者残魂抬手一抓,那柄断裂的石斧竟凭空凝实了几分,斧刃之上泛起一圈灰蒙蒙的光。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自棱面中踏出。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身披一件早已褪色的青灰战袍,周身气息沉凝如水,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他现身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战场,便将目光投向魔云深处的六指魔君,语气平静:“化神魔物,六指,坤阶本体。此战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