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茶摊便安静了下来。
定天洲仙道繁荣，五千六百万年以来，修仙者与凡人之间的相处十分和谐。
就像是刚刚在茶摊中所发生的事情那样，哪怕是铁匠铺里的铁匠，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调笑李老头儿这样的贯气境修士。
要知道，在辰平洲那种地方，贯气境修士，可是会被凡人们唤作“上仙”的存在。
而在昆吾洲那种仙道过于匮乏的地方，锻体境修士，便可以在世俗王朝当中封爵齐国公，甚至可以成为阴影里的皇帝。
定天洲的这种氛围，是由定天圣人一手缔造的。
殷纪。
这位执掌了定天洲五千六百万年的璞真境修士，是当前定天洲最后的一位，从此域天地还没有名字，就只是被域外之人称之为“仙起之地”的界域当中，成长起来的修仙者。
没人比他更清楚，在他成圣之前的那些岁月，定天洲究竟都遭遇了那些外来者怎样的针对。
但有一点，是亘古不变的。
那便是强者恒强。
上位者，永远都是上位者。
就像是忘川城，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见到魏诏时，都得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称其一声城主大人。
当一位大修出现在凡人们面前时，也是一样的道理。
就在陈彦的身外化身，肆无忌惮的在城中这繁荣的街道上，释放出自己的威压时，也是在向茶摊中的人们释放一个信号——
这个人很不好惹。
茶摊中的那些茶客们，纷纷不语，就只是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起身离开了茶摊。
包括原本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茶摊伙计。
看摊子的事情，以后再说。
也不知道老李头儿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总而言之，走为上策。
数息时间后，场上便只剩下了陈彦的这个身着空山宗外院道袍，外表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的身外化身。
以及坐在茶摊中的老李头儿……
或者说，是赵宏。
只见那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抬起头来，朝着陈彦的身外化身方向看来。
不出陈彦的预料，在其视线与陈彦相触碰的那一瞬间，对方的神情，在瞬间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般。
“……黄执事？”
赵宏喃喃道。
没错，当前陈彦的这具身外化身，是以当初他第一世时，最后的那十几年时间里，升任至空山宗外院总务府执事的那个姓黄的武泉境修士为模板的。
就在“李老头儿”将他的视线落在陈彦的身外化身上的那一瞬间，对方便立即变成了赵宏的人格。
陈彦没有犹豫，立即催动空灭法。
李老头儿所背负着的无数因果丝线呈现在他的眼中。
人的一生，都会背负诸多的因果。
哪怕就像是李老头儿这样，穷其一生也就只不过是一位贯气境修士，与他所相关联的因果，却仍然有千千万万缕。
虽说陈彦当前的修为境界就只是神通境，并不能完全施展像是空灭法这种与因果和天机关联极大的功法。
但却也足以陈彦来洞察出来许多信息。
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其身上所背负着的绝大多数因果，都与忘川城中的事物有所关联。
当然，也有数不清的丝线在朝着忘川城外延伸，只不过那些忘川城外的因果丝线中，有九成九以上的因果丝线关联都十分薄弱。
可这些都不是陈彦想要看到的。
他想看到的，是面前的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李老头，也就是赵宏，与定天洲之外的联系……
陈彦看见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因果丝线的类型。
白色的，红色的，灰色的……
可与之前最大的不同是，这些因果丝线，都是若有若无的透明色。
陈彦的神识追寻着这些因果丝线，想要看见更多。
想要看见，赵宏与定天洲之外的关联。
与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时间线之间的联系。
无限蔓延，如同飘荡在空中的彩带一般的因果丝线，在这一瞬间都突然静止了下来。
就仿佛时间在此时此刻突然凝固了一般。
困惑席卷过陈彦的脑海。
可就在下一瞬间。
无数白色的，红色的因果丝线，都突然闪烁了一瞬……
灰色。
无穷无尽的灰色。
代表着陨落与终结的灰色蔓延着，仿佛整座定天洲都死去了一般。
陈彦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景象。
就在数年前，天空中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划过天际时的那样。
紧接着，一切都遁入黑暗。
粘稠而又令人窒息的黑暗。
……时空断层？
陈彦的身外化身，在黑暗当中飘荡着。
他曾经坠入至时间断层，若不是那一道万物皆斩的剑意，仅凭他自己，恐怕永远都无法从时空断层当中逃脱。
因为时空断层，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彦才又认为，自己不应该是身处于时空断层当中的。
因为神通境修士，如若陷入至时空断层当中，根本就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处境有任何的认知。
唯有璞真境修士才能够摆脱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这也是为什么在清洛天君立起大道界碑之后，只有璞真境的圣人才能轻易从天地间脱身。
所以，自己现在究竟在哪？
一切的因果丝线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
然后，陈彦又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干枯的眼球，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距离自己不足一丈的位置上，紧紧的盯着自己。
陈彦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慌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他看见了那只干枯的眼球，背后所牵扯着的无数因果。
这到底是——
......
南明域，荒岭。
再次重生的陈彦，坐在荒岭禁区内的一块巨石之上。
头顶仍是灰白色的迷雾。
他在等待着。
等待着这一次，自己的身外化身，将更多的信息传回给自己。
这一次的他，衍化出的身外化身，是黄执事的模样，就是为了继续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让千面教暴露，所做的一切布局都彻底化为乌有的同时，并且与自己扯上关联的话，那么陈彦就不得不再次催动大衍术衍化仙气，然后再次赴死了。
不过，上一次轮回倒也不能说是没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