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九月从苏酥的洞府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她沿着青山宗的石阶慢慢走着,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青山城。此刻已经是深夜了,青山城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个关键的位置还亮着灯光——城主府、商会总部、还有通往青山宗的那条主路上的路灯。
涂山九月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坐下,双腿悬在空中,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春天快要到了,青山城外的野花已经开始绽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涂山九月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想起今天在议事殿里的场景。年瑜兮站起来说这一次我去的那一刻,涂山九月的心里其实是有点复杂的。
羡慕。
是的,她羡慕。
她羡慕年瑜兮能那么坦然地站在许长卿面前,说出那些话。她羡慕年瑜兮能那么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再逃避、不再沉默。
而她呢?
涂山九月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曾经握过无数的卷轴,批阅过无数的文书,也曾经在须弥海事件中,为许长卿挡下过致命的一击。
那一击的伤疤还在。
涂山九月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月光下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
那是须弥海事件时留下的。当时许长卿被母神的力量反噬,涂山九月冲上去把他推开了。母神的力量擦着她的手腕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许长卿后来问她疼不疼。
涂山九月说不疼。
她在撒谎。
那道伤口疼得她好几天没法握笔。但她在许长卿面前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
她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跟紫儿一样。
涂山九月想起紫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和紫儿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两人都不是那种会把感情说出口的人,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她们坐在一块儿喝茶,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觉得很好。
涂山九月想,如果紫儿现在在青山宗的话,她们大概会一起去须弥海吧。
可惜紫儿不在。
紫儿在铁屠城,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傻事。
涂山九月叹了口气。
她想起轮回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片段。紫儿和许长卿的七世纠缠——每一世都惊心动魄,每一世都以悲剧收场。紫儿的命途注定了她不可能获得平静的人生,而许长卿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给她平静。
七世。
许长卿为了紫儿死了七次。
而紫儿每次都陪着他死。
涂山九月不知道这是爱情还是执念。也许两者都有吧。
她从石栏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个纤长的影子。涂山九月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我操心太多了。她自言自语道。
她不需要羡慕年瑜兮,也不需要替紫儿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也有。
她的路就是守在青山宗,守在许长卿身后,替他处理那些他没时间处理的事情。
这不是退缩,不是懦弱。
这是她的选择。
涂山九月转身,朝着掌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看到掌事府的灯火还亮着。
许长卿还没睡。
涂山九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花嫁嫁或者年瑜兮此刻一定在许长卿身边。她不需要再去凑热闹了。
晚安,许长卿。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风吹过她的白发,银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青丘白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青山宗寂静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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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越没有回自己的洞府。
她抱着剑,坐在藏剑峰顶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云海。
藏剑峰是青山宗三大剑峰之一,也是叶清越的修炼之地。这里的灵气比其他地方更浓郁一些,因为藏剑峰下面埋着上古剑冢,千万年来积攒了无数剑气。
叶清越坐在这块大石头上已经很久了。
她从议事殿出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说话,没有修炼,只是安静地看着云海。
她的脑海里在回放今天在议事殿里发生的事情。
年瑜兮站起来说这一次我去的那个瞬间,叶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感动。
叶清越知道年瑜兮和许长卿之间的那些事。轮回记忆里的每一世她都看过了,包括年瑜兮和许长卿一起走过的那些路。她看到许长卿为年瑜兮挡下诅咒、丢了一只眼睛。她看到许长卿推着轮椅陪年瑜兮故地重游。她看到许长卿死在年瑜兮怀里。
她当时就想——如果那一世陪着许长卿的人是我呢?
如果是我陪他走过雪山和沙漠,陪他在篝火旁聊天,陪他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我会怎么做?
叶清越不知道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有陪许长卿走过那么远的路。
她和许长卿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同门之谊。两人都是青山宗的核心弟子,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一起处理过很多危机。但那些都是,不是。
叶清越不是不想靠近许长卿,是不知道怎么靠近。
她从小就是剑道天才,天生剑骨,修炼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但天才也有天才的短板——她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聊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知道许长卿是一个很好的人。
好到让她这个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叶清越抱着剑,看着山下的云海。
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铺在天地间的一匹巨大的丝绸。远处的青山城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只剩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在黑暗中。
叶清越想起今天在议事殿里,自己主动要求一起去须弥海的场景。
须弥海我去过一次,对那里的环境比你们都熟悉。
这是她给出的理由。
一个很正当、很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真正的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陪许长卿走一次。
不是以青山宗剑首的身份。不是以同门师妹的身份。而是以叶清越的身份。
她想站在许长卿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须弥海的危险。她想在关键的时候拔出剑,替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攻击。她想在他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茶,在他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
她想让许长卿知道——叶清越也是在乎他的人。
叶清越从大石头上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剑柄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
许长卿,她对着空荡荡的夜空轻声说,你等我。
然后她纵身一跃,消失在藏剑峰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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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青山宗的主路上。
李清走在前面,江晓晓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既不会跟丢也不会靠太近的距离。
李清!江晓晓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清的脚步没有停。
李清你走慢点!江晓晓小跑了几步追上来,你到底怎么了?从议事殿出来就一直不说话。
李清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晓晓。
江晓晓被她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嘛?江晓晓有些心虚地说。
李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江晓晓,李清开口了,声音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想跟许长卿说点什么的时候,都会犹豫?
江晓晓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今天在议事殿,李清继续说,年长老站起来说这一次我去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江晓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也去。
她想说许长卿是我的师兄,须弥海那么危险,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她想说我虽然没有年长老那么厉害,但我可以帮你们打打下手、跑跑腿什么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涂山九月打断了她。
也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清看着江晓晓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样。李清说,每次都犹豫,每次都错过。你知道许长卿要走了,你知道须弥海危险,你知道你自己在乎他——但你就是说不出口。
江晓晓的脸色变了变。
我……
我不是在怪你。李清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对方就永远不会知道。
江晓晓沉默了。
两人站在主路上,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江晓晓才开口。
李清,她的声音有些低落,那你呢?你有没有跟许长卿说过什么?
李清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江晓晓看着李清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快步追上去,和李清并肩走着。
那我们一样。江晓晓说。
李清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走过了青山宗的主路,走过了灯火通明的食膳殿,走过了安静的弟子居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人停住了。
左边是李清的洞府,右边是江晓晓的。
晚安。李清说。
晚安。江晓晓说。
两人分开了。
但走了几步之后,江晓晓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李清!
李清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等许长卿回来,江晓晓大声说,我们一起去找他!
李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她说。
然后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洞府。
月光下,青山宗的夜色温柔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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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屠城,圣殿最顶端。
紫儿独自一人坐在高处,双脚悬在圣殿外沿的石壁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铁屠城在天下的最西方,毗邻须弥海。这座城市的白天酷热难耐,夜晚却冷得刺骨。此刻正是深夜,须弥海方向吹来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打在紫儿的脸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
紫儿没有擦。
她任由那些水雾挂在睫毛上、凝在发丝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远处,须弥海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带。那是须弥海灵气消退后留下的残光——母神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泄漏出来,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时刻拼命地闪烁。
紫儿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
她的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隐隐发烫。那是血海命途的印记,是她与生俱来的诅咒,也是她唯一的力量来源。
紫府商团的先祖,曾在须弥海深处修行过。
这件事是她最近才发现的。在铁屠城的古籍中,她翻到了一段残缺的记载——记载说,紫府商团的创始者曾得到过母神的庇佑,作为回报,紫府商团的血脉中被注入了母神的一部分力量。
那就是血海命途的由来。
紫儿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印记。
她想起许长卿。想起他们之间的七世纠缠。想起每一世的最后,都是她看着他死,或者他看着她死。
七世了。
够了。
紫儿不想再让许长卿为她死了。
如果须弥海的母神消亡了,如果那些被镇压的怨念被释放出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血海命途会让那些怨念疯狂地涌向她,像是飞蛾扑火一样不可阻挡。
她必须在许长卿来之前,找到办法。
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正邪之争。
只是为了许长卿。
紫儿从圣殿顶端站起来,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她看着须弥海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
许长卿,她轻声说,你可别来太早啊。我还没准备好呢。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圣殿深处。
铁屠城的风继续吹着,裹挟着须弥海的寒意和母神最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