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他妈该不会是‘共病妄想’吧?
这个词从克兰医生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他喉咙里同时涌上来一口气。
那口气顶到一半就不动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出问题的不止艾米丽一人!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卡特先生正在经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问题——
共病妄想!
一个原发者的幻觉系统,通过封闭的、高度情感化的共处,同化了另一个人的认知框架。
艾米丽就是那个原发者!
那么……卡特夫人呢?
借着下一个问题的空当,克兰医生装作不经意地把目光从卡特先生脸上移开,落到他旁边的女人身上。
唔,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不对,精神上的毛病,用肉眼又能看出个什么答案!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眼睛能看见的,永远只是水面上的那部分。
可惜,卡特夫人至今说话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内容也多是简短的附和或确认,克兰医生没办法从她的语调、停顿和眼神偏移里挖出任何东西。
而且,她的气质明显比丈夫更密实一些,没看上去那么好接触。
为了不让对面的夫妻两人觉得被冒犯,克兰医生的视线只在女人身上停了两秒,就自然地移开了。
短短两秒,不足以让他做出判断。
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精神问题相当复杂!
它没有那么直观。
常规的医疗检查手段对精神问题来说,就像用尺子量风。
而且,它还有一样让人不安的特性:传染。
对,就像哈欠一样!能人传人!!!
不需要你理解它的机制,只需要你坐得足够近,时间足够久,它就会自己找到你的神经末梢,然后传递信息。
克兰医生记得自己在资料上看见过这种典型案例——妻子怀孕,丈夫跟着出现了孕吐反应。
这与激素变化和生理无关,只是因为男人每天都在听妻子描述那种恶心,日复一日,那种感觉就慢慢从她的细述里钻出来,住进了男人的身体里。
听起来挺玄乎,但实际上没那么复杂。
克兰医生对这种现象也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管它叫做‘感官共振’。
不涉及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两具靠得足够近的身体,在一段时间内,用一种近似洗脑的方式交换着神经末梢的节律。
只是在临床观察中,这种现象一般出现在夫妻之间。
至于父女?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奇怪的组合让克兰医生迟疑了一下,没太敢直接下定论。
嗯……如果,艾米丽是最初的幻觉原发者,那她的‘感染路径’应该是沿着最近、最频繁、最封闭的关系向外扩散。
通常情况下,第一站应该是母亲。
女性之间在情感共振和情绪表达上的开放程度通常更高,母女之间的情绪共享也比父女更自然、更日常。
换句话说,卡特夫人有没有可能比她丈夫更早一步出现症状?
克兰医生的目光往卡特夫人那边偏了一寸。
“请问——”
“您也见过那个‘上吊的人’吗?”
针对于女士的提问,他换了一个更正式、更克制的问法。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女人眉头微蹙,回答直白简练。
克兰医生一时没接上话。
他本以为对方会给一个含糊的回避性答案,他甚至想好了对应的追问方式,结果……
“对,就是感觉!”
卡特先生也跟着开口解释,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我能感觉到,它不是乱走的。”
“它就是在靠近——!!!”
“以一个房间为移动单位,一步一步!”
“它没有跳过任何一层,没有拐弯,就是很清楚地、一条直线地,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克兰医生挠了挠头。
‘感觉’这个东西没法用科学仪器测量,也不能靠逻辑直接否定。
他很难围绕着‘感觉’去与卡特夫妇分出一个高下或是对错,不如先顺着对方铺好的逻辑往下走几步。
克兰医生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轻轻放掉,继续提问:“隔了一个多月,你觉得‘它’现在走到哪了?”
这是治疗中常用的一个手段——在虚妄中找细节,用细节来证伪。
既然你们两人都能感觉到,那么就请继续深入地去感觉,去定位,把那团模糊的东西定位到一个可以描述的位置上!
治疗已经开了头,克兰医生心里也清楚,自己算是正式接下了这一家三口的案子。
他开始在脑子里从专业层面铺排后续的诊断和咨询方案,也顺便把该收的费用圈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费用方面,这家人买的是团体保险,覆盖范围算得上是体面。
联邦法律压着,心理健康服务和内外科必须同等对待,所以大部分账单保险会吞掉,剩下自付的那部分,放在他们这种档次的全保面前,基本就是一道不会让人皱眉头的数字。
总之这笔钱他们出得起,不会因为缺钱而中断治疗。
这,就是重点,也是前提!
没钱的话,谁他妈闲得慌给他们看病?!!
钱方面的担忧落了地,克兰医生的思绪从冰冷的数字上滑到了另一个棘手的方向——
如果真是‘共病妄想’,那治疗方案的核心只有一个:隔离。
三个人分开住,切断那条不断互相滋养的神经回路,再配合一些常规治疗手段,艾米丽那边不好说,卡特夫妇应该会有明显的好转。
但问题在于——
怎么说服一对父母,放下那个已经出了毛病的女儿,先去治疗自己?
这他妈是个难题。
再加上,艾米丽的症状比他们看起来明显更严重一些。
克兰医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指尖在皮肤上蹭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点涩涩的声响。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个间隙里,卡特先生突然换了一个姿势,他坐直,然后开口回答之前克兰医生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觉得‘她’……”
“现在就吊在我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