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停止之后，耳边只剩下冰屑簌簌落地的声响。
那声音很细，像无数粒细沙从高处倾泻而下，持续了片刻才渐渐平息。然后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深暗中，青丘手中那枚银灰色圆环的光芒，成为这座地下冰渊中唯一的光源。
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坠落在一处巨大的地下冰洞底部。
穹顶距离地面大约有十几丈高，边缘处挂着无数根粗大的冰锥，像一排排倒悬的利齿。
洞壁是深灰色的，不是冰，是裸露的岩石。
被千万年的低温反复侵蚀后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冰壳，在光照下泛着暗淡的冷光。
地面相对来说比较平整。
覆盖着一层细碎的冰砾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但清晰可辨的气味，一种类似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着某种陈旧铁器，长期处于潮湿环境中缓慢氧化后，释放出的铁腥气。
大老黑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掉身上的冰屑，活动了一下摔得生疼的肩膀。
从腰间拔出黑陶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
“这底下有人来过。”
他的语气不是猜测，是断言。
姜啸松开紧握九幽剑剑柄的手。
剑刃在刚才坠落时，被他插进冰壁做了一次紧急制动，剑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甩了甩剑刃上的冰屑，将它收入鞘中，顺着大老黑的目光朝前方看去。
在青丘那枚银灰色圆环的光照，无法完全覆盖的黑暗深处，距离他们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暗色区域。
那暗色与周围岩石和冰面的颜色，不太一样。
是一种更均匀更不自然的深色，像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什么东西。
姜啸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照明符。
指尖灌注灵力将其激活，朝着那片暗色区域用力掷了出去。
照明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片暗色区域的边缘，落地时爆开一团明亮的冷白色光团，将那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座营地。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营地。
帐篷的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几顶材质特殊的银色布料，制成的帐篷，已经全部坍塌。
有的被撕裂成条状，有的被从根部齐整地切断，像被极其锋利的刃器一刀划过。
帐篷周围散落着各种物品：翻倒的金属箱，碎裂的玉简，几柄断裂的兵器，一些被踩碎后又冻结在冰面上的法器碎片。
营地中央有一处，明显是被外力强行破坏的篝火堆。
火堆的灰烬被炸得四散飞溅，在周围的冰面上，留下一圈放射状的焦黑痕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尸体。
六具，分布在营地各处。
有的半靠在坍塌的帐篷支架上，有的俯卧在地面上。
身上的衣物是统一制式的银灰色紧身服，胸口处绣着一枚标识。
姜啸见过的。
在星衍老人传递给他的情报拓印件中见过。
一轮被锁链缠绕的烈日，天外神盟的标准徽记。
阳神一号踩着那面银色光盾，缓缓降落下来。
光盾在他落地的瞬间，收缩成阵盘大小，飞回他手中。
他将阵盘翻转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在刚才的坠落中受损，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狼藉的营地上。
沉默了几秒“这六具尸体的分布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小黑从一块倾斜的冰台上，跳下来，落在营地边缘。
他的龙翼已经收拢，但暗金色的瞳孔，在照明符和青丘圆环的双重光照下，依然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竖缩状态，那是龙族在高度警戒时特有的生理反应。
阳神一号走近营地边缘，蹲下身捡起一柄断裂的长剑残骸。
在手中翻转着看了看，又放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小黑的疑问，而是沿着营地外围缓步走了一段。
目光从那些尸体的姿态上，逐一扫过，然后才重新直起身来。
“这六个人的死因和战斗姿态，都无法被任何一种对外防御的战斗逻辑完美解释。”
他指向距离最近的那具尸体。
一个半靠在一块翻倒的金属箱上的银灰色紧身服身影。
胸口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边缘整齐得惊人。
“一个人胸口被利器贯穿——利器，不是爪痕，不是钝器，是从正面精准刺入的，一击毙命。他旁边几尺处那个人则是背部中招，伤口看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后方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了那根冰柱上。”
“同一场战斗中，有人死于正面的精准刺击，有人死于背后的突袭，这如果是对外御敌的话，那敌人的移动轨迹太过离奇了。”
小黑的眉头微微拧起，“不是对外？那你是说他们是内讧？”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也未必是内讧。”
阳神一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可能是他们遭遇的某种东西，其攻击方式，本身就不符合常规战斗的对抗逻辑。”
姜啸在那具半靠在金属箱上的尸体前蹲了下来。
尸体已经冻透了，面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五官被霜层遮盖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看出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冻结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他的手指，轻轻在那具衣物的前襟上擦过。
那层薄霜被擦掉一块，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血迹。
沿着布料纤维的纹路渗透开来，在低温下早已干透变色。
但那片污渍的形状和位置，与他胸口那道伤口的边缘，完全吻合。
他换了个方向，将照明符的光线，引向那具尸体的头部侧面。
光线照亮了，那具遗体紧闭的嘴唇，和微微下撇的嘴角。
那表情不像是在瞬间死亡时凝固的，更像是他在死亡降临前的那一瞬，已经看到了某种让他感到极度意外和难以接受的东西。
姜啸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营地。
从散落帐篷布片的方向与状态，到翻倒箱体的位置，篝火堆被破坏的方式，再到每一具尸体的姿态和朝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顶只剩半截骨架的帐篷内部。
在那里有一张被冻在冰面上的皮质卷轴。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抓住卷轴的一角。
卷轴边缘的皮革，已经被冻得又硬又脆。
他稍微用力，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那块被他捏住的皮革边缘碎了一小块。
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改用指尖的温度缓慢地烘烤冻结处。
冰层慢慢融化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卷轴从冰面上揭了起来，放在掌心中摊开。
一张残破的兽皮地图。
地图长约两尺，宽约一尺半，边缘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兽皮表面原有的涂层，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的皮革面上残留着一层淡褐色的污渍。
像是血迹与油脂混合后在低温下，长期渗透形成的。
地图的绘制风格非常工整，线条纤细均匀，标注文字用的是一种极其规整的字体。
地图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被烧毁或磨损得无法辨认。
只有右下角大约四分之一的部分，还能看清。
那部分清晰地绘制着一片复杂的地形，几条蜿蜒的线条标注着“冰川裂隙”，几个小点标注着“补给点”。
在地图的右下角边缘，有一处用红笔圈起来的区域，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核心”。
姜啸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地图右下角的一枚残缺印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圆形的印章，边缘残留着半圈金色的环状纹路。
纹路的线条非常精细，与神盟徽记那种带有压迫感的粗粝风格截然不同。
更像是某一个，具体执行任务的作战单位，使用的内部标识章。
印记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因为卷轴边缘被烧毁，那行字只剩下后半截还能辨认：“第七先锋侦测队。”
第七先锋侦测队。
神盟派驻长生界冰川地区的先遣力量。
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比他们预想的要惨烈得多。
大老黑蹲在营地边缘，一个半坍塌的金属箱前，伸手将箱盖掀开。
箱盖翻转落地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冰洞中撞出几声回响，然后被黑暗吞没。
他低头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停顿了片刻，然后伸手从里面拎出一件东西。
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板，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有一排细密的接口。
板面正中央嵌着一枚已经破碎的晶石，周围分布着几条断裂的灵路线条。
大老黑将那块金属板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阳神一号，“阳神一号，你看看这玩意儿是干啥的。老子看不懂，但觉得这东西，不该随便扔在箱子里烂掉。”
阳神一号接过那块金属板，指尖沿着边缘的接口缓缓滑过。
“这是一枚记忆记录器，神盟专用的那种，可以记录一定范围内的能量波动，空间坐标和符文结构数据。”
“这种装备通常在神盟内部，也只有执行高级别任务的队伍才会配备。说明这支队伍进入冰川腹地的任务等级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