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掀开帐篷门帘的一角，朝外面的冰洞看了一眼。
洞壁上那些白霜，在照明符光芒的持续照射下，有一处已经融化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痕，正沿着冰壁缓慢地流下来。
她放下门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姜啸身上，“爹，我们得尽快出发了。”
姜啸将最后那枚四十号玉简放回箱中。
“补给点已经找到了，地图和日志的比对结果也出来了，核心区域就在正前方的冰壁后面。但我们知道的信息，仍然不足以让我们直接抵达目标地点，而不遭遇任何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将在怀里焐了许久的星神宫秘录取出来。
“地图上那个圈出来的核心区域，与星衍老人留下的那处坐标，以及青丘在秘录中用混沌母光，激发的那行隐藏坐标，指向的是冰川裂隙深处。”
大老黑将冰镐插回腰间。
“那还等什么？东西已经拿到了，路也摸清楚了。”
“现在不走，等神盟的第二批人赶到现场把路堵死？”
“走。”
姜啸将帐篷门帘掀开，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脚下的冰层不再平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沟。
沟壁边缘锋利如刃，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在照明符的光芒照射下，折射出冷幽幽的蓝光。
风停了。
没有风的时候，这片裂谷安静得像一座被密封了无数年的墓室。
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踩在碎冰上的咔嚓声，都能传出去很远。
被那些纵横交错的冰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无法判断来源的破碎回响。
大老黑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左腿的冻伤在持续低温下，又开始隐隐发胀，只是把重心多往右腿上偏了一些。
阳神一号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托着那枚微型阵盘。
阵盘表面的银色符文，正在以一种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旋转闪烁。
“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很不稳定。”
他放慢脚步，让后面的人跟上来，指向阵盘上那几道正在快速跳动的银色刻度线，“越往前走，能量场的波动幅度越大。而且波动频率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周期性震荡。”
“什么规律？”姜啸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大约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从极弱到极强的能量峰值，扫过这片区域。”
阳神一号盯着阵盘上那些跳动的刻度线，像是在捕捉某种转瞬即逝的信号，“峰值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强度极高。像有一枚巨大的心脏，在这片冰川深处的某个位置规律地搏动。”
青丘走在他身后的侧翼，将那枚银灰色圆环，从细链上取下来，握在掌心中。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混沌母光，已经先于她本人探入了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裂谷深处。
触碰到那片能量场域的瞬间，她的混沌母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柔和但不可抗拒，像在引导她的混沌母光，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流动。
她没有抗拒那股牵引，一边走一边尝试让它自主流动。
任由它被那股力量，牵引着飘向裂谷更深处。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那道裂谷，忽然收窄到只有不到几尺宽。
两侧的冰壁高耸入云，将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挤压成一道极细的线。
光线在这条极窄的通道中变得更加暗淡。
照明符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再远处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姜啸在最前面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
“前面没路了。”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冰壁间，回荡了几下才消散。
前方只有一堵完整的光滑冰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没有任何裂缝或洞口。
大老黑从后面挤上来，举着照明的符箓，凑到那堵冰壁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对，神盟的地图上标的路，就是这条线，他们的人总不可能钻到墙里去。”
青丘直接越过他走到那堵冰壁前，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在了冰壁表面。
混沌母光从她掌心无声地涌出，像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雾气渗入冰壁内部。、
她闭上眼，感知沿着混沌母光的延伸路径，向前探出，穿透了那层厚实的冰壁。
她感知到了。
冰壁后面是空的，是一大片开阔的空间，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冰洞都要大得多。
空间深处残留着一股极其古老纯粹的能量气息。
在被她的混沌母光触碰到的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那股回应极其微弱，像一声从极深极远处传来的叹息。
如果不是青丘的混沌母光，正处于高度灵敏的感知状态，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修士的注意。
她睁开眼，收回手掌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那层厚实的白霜上，“冰壁后面是空的。”
“空的？”
大老黑拿冰镐的柄在那层冰壁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着不像空的。”
“冰壁的厚度薄的地方很深，厚的地方很浅，声波传不过去。”
青丘握着圆环站在那层厚实的冰壁前。
掌心再一次贴合冰壁的瞬间，混沌母光没有像之前那样温和地向外延展，而是凝聚成一点，像一根极细的针，对着那层冰壁内部最薄弱的节点，刺了进去。
咔嚓一声，冰壁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从她掌心贴合的位置开始，垂直于地面向下延伸。
在冰壁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朝着左右两侧同时分叉蔓延开，形成一张不规则的网状结构。冰屑簌簌地往下掉，裂缝越扩越大，最后整片冰壁沿着那些裂缝整齐地碎裂开来。
向内侧崩塌，露出一个高约几丈、宽约几尺的不规则缺口。
一股气流从缺口中涌出，带着一种古老尘封味道。
几个人站在缺口前，谁都没有立刻迈步。
姜啸站在最前面，在缺口边缘站了片刻，确认内部空间没有明显的能量陷阱后，从怀中摸出一枚新的照明符，激活后扔向缺口深处。
照明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大约几十步外的地面上。
白光炸开的瞬间，缺口内部的空间轮廓，在他们眼前短暂地闪现了一下，重新隐入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视野所及之处，全都不是冰。
是一根根断裂的巨大石柱，斜插在地面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状的物质。
石柱之间的地面上，铺着大块大块破碎的石板。
石板边缘残留着，某种早已干涸的深色痕迹，在照明符的白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堵残破的墙壁。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照明符的光芒扫过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重新隐入黑暗。
阳神一号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雕刻纹路，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凝重。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这是人造建筑。”
大老黑站在缺口边，将手中的骨制冰镐换了个握法，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断裂石柱的表面，收回手指，看着指腹上沾染的灰尘。
“这地方，比我们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古老。”
四个人鱼贯穿过那道缺口，踏入了那片隐藏在冰川腹地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空间中。
照明符的光芒，在这片空间中，显得格外暗淡。
穹顶太高了，高到照明符的光线根本无法触及顶部，只能照亮地面附近大约几丈范围内的空间。
再往远处，就是一片连轮廓都无法辨认的黑暗。
地面铺着大块大块，平整的青灰色石板，石板铺设得极其规整。
每块石板之间拼接得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难以插进去。
大部分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尘。
一些粉尘较薄的区域，能看到石板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随着照明符光芒角度的变化，那层符文会在视野中产生一种极淡的微光，像一幅被时间褪色得几乎只剩下底稿的旧画。
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能依稀辨认出当初被刻意描绘的痕迹。
那些断裂的石柱，分布得极不规则。
有些斜插在地面上，有些完全倒塌，碎裂成好几截散落在石板地面上。
石柱表面都刻着符文，与地面石板的雕刻风格同出一源。
但比地面石板的雕刻更加密集更加繁复，像一部极其冗长的经文。
青丘在一根断柱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将银灰色圆环贴近石柱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粉尘。
混沌母光无声地渗入粉尘下方的石质中，与那些古老符文产生了接触。
她闭上眼。
接触产生的瞬间，她的识海中浮现出一幅极其破碎的画面。
是一系列被切割成极短片段的光影和声音碎片。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战场的一部分倒影。
画面中，亿万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同时爆发，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光芒来自不同的方向，像无数柄从虚空中，刺出的长剑，在空中交错。
每一柄剑都带着截然不同的能量特征。
有的赤红如岩浆，有的幽蓝如深海，有的漆黑如深渊。
它们在半空中对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足以震碎金仙神魂的能量冲击波。
光芒与声音在封闭的空间中来回激荡，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视觉与听觉的混沌瀑布。
地面剧烈震动，石柱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倒塌，在轰鸣中砸落在石板地面上，碎块迸溅飞射。
那些模糊的身影，在光芒中快速移动。
有的向前冲锋，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半空中，就被那道交织的光芒之网吞没。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战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
金属灼烧的焦糊味，鲜血被高温蒸发的铁腥味，某种矿物被能量冲击后释放出的刺鼻气味，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具有攻击性的气息。
青丘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迅速稳住了呼吸节奏。
那道银灰色圆环，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刚从短暂的信息接触中恢复过来，她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她刻意压住的凝重分量，“这里不是普通的冰川裂隙，是一座上古战场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