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州城外,无名荒山。
北风自淮河北岸席卷而来,裹挟着河水特有的湿腥凉气,漫过山腰荒坡,一路灌上山头。
满山枯草被狂风压得齐齐伏倒,簌簌作响,如万千低伏人影,悄无声息叩拜暗夜。
山风猎猎,灌得人衣袍鼓胀,寒意钻袖侵骨,寻常人立片刻便禁不住打颤。
唯有朱成康独自立在一方凸起的青黑巨石之上,身姿挺拔如铸,脚下似生了深根,任凭风摧草动,周身分毫未晃,静得像一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极目远眺,寿州城卧在沉沉夜色里。
城中灯火稀稀疏疏,昏黄微光点点摇摇,零零落落散在黑野之上,像谁随手将几粒碎米撒在一方厚重黑缎之上,微弱、单薄,不堪一击。
瞧着半点无城池繁华气象,反倒透着几分死寂沉沉。
城郭不算广袤,不算雄大,可城墙夯土厚实,青砖包边壁垒森严,分毫不见松懈——此地乃是中都留守司驻地,是安郡王朱保祁的钱袋子、储粮仓、刀兵库。
他的钱粮甲仗、精锐守军尽数囤积于此,更是他暗藏锋芒的一把利刃老巢,看似寻常州城,实则根基牢固,要害至极,旁人轻易撼动不得。
朱成康凝眸望着那片微弱灯火久久不语,目光沉沉,落得极远,不知在看城郭形制,还是在盘算别的什么。
身后立着的周河瞧着天色愈晚,山风刺骨,他手臂旧伤尚未愈合,包扎的布条下仍有血丝隐隐渗出,终究按捺不住,脚下悄悄挪了半步,躬身轻声请示:
“王爷,山风太烈,露重夜寒,要不咱们先退下山避风,稍后再做计较?”
“你看那城。”
朱成康骤然开口,声线清冷平淡,径直打断他的话语,目不斜视,视线依旧锁在远处寿州城上。
周河依言抬眼望去,反复打量半晌,终究看不出半点异样。
寻常城池,黑黢黢蛰伏夜色里,几处灯火,几条街巷,守军巡夜的微光隐约可见,再无别的稀奇之处。
他心底茫然,却不敢多言,只静静垂手等候下文。
“像不像一口棺材?”
朱成康缓缓道。
周河闻声心头骤然一突,背脊莫名窜起一缕寒意,不敢接话,只低头屏息。
朱成康闻声缓缓转头,月色清寒,淡淡洒落在他脸上。
他本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骨锋利高峻,鼻梁挺直利落,唇线纤薄如利刃裁就,眉目周正,容貌卓然,本是温润相貌,偏偏气质相悖。
可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皮囊底下,那双眸子黑得过分,深不见底,宛若两口无底枯井,月色落进去便瞬间消融,半点反光不留,望之令人心头发寒。
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温薄薄的,不细看只觉温和,细看才知那笑意凉如刀刃浮光,无半分暖意,只剩凛冽寒芒。
“五千守军,坚城厚墙,守将是个只懂厮杀的鲁莽武夫,麾下还配了个江湖出身的阴私师爷。”
朱成康一个个数过来,倒像在市井市集挑拣萝卜白菜:
“这般凑在一处,不多不少,正好一锅端了。”
“王爷,咱们当真要进城硬碰?”
周河捂着包扎好的手臂,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眉头直皱,脸上的忧虑遮都遮不住。
朱成康斜斜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责备、无愠怒,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笑意,像猫儿看着脚边小狗对着浅水坑无端吠叫,只觉可笑,懒得费唇舌解释半分。
“这话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他淡淡一句,旋即转身迈步下山,步履又快又稳,靴底碾过山间枯枝败叶,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亮,声声分明:
“下回换个新鲜些的问。”
另一侧,沈云悄无声息从斜侧山林暗影里走出,快步跟上朱成康脚步,身形隐在夜色里,语声压得极低:
“王爷,属下已连夜派人打探清楚。安郡王本人不在寿州城内,眼下身在凤阳府城,借陪太妃养病之名避居城外,不问城中俗务。如今寿州城内大小防务、一应事宜,尽由孙成栋一手坐镇主事。”
“孙成栋。”
朱成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脚下脚步未停,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粗人一个,”
沈云简洁地评价:
“上阵杀敌是把好手,冲锋陷阵不惧生死,可权谋算计、人心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只是这人有个死性子——认死理,重恩义。当年孙成栋落魄潦倒,险些丧命街头,是安郡王伸手拉了他一把,给活路、给前程,自此这条命便死心塌地卖给了安郡王,任谁也离间不得。”
朱成康“嗯”了一声,既不意外,也不在乎。
“但他身边藏了个要紧人物。”
沈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孙成栋麾下那位韦师爷,是个真正厉害角色。早年江湖混迹,身负旧案,仇家遍地,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奔孙成栋门下,专为他处置台面下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狠辣琐事。此前颍州渡口截杀阻拦咱们的人,大半都是这韦师爷暗中排布指派的。”
朱成康脚下骤然一顿,驻足原地,神色闲散恬淡,不像听闻杀机算计,倒像忽然想起今夜膳食未曾着落,寻常平淡。
“韦师爷。”
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缓缓滚了一圈,唇角微微上扬,月色惨白,落在他脸上的笑意竟透着几分纯粹天真,无害至极。
“有点意思。”
沈云跟随朱成康多年,心底最是忌惮他这句“有意思”。
王爷但凡夸赞谁有意思,便注定那人厄运临头,祸患不远,从未有过例外。
“王爷可要属下安排,先行会一会此人?”
沈云小心试探。
朱成康不答反问,话锋陡然一转,问得看似毫不相干:
“你且说说,江湖里爬出来的师爷,平生最怕什么?”
沈云略一思忖,据实回道:
“江湖人漂泊半生,理应最怕官府追责,法网难逃,也怕旧仇寻上门。”
“不对。”
朱成康轻轻摇头,复又抬步下山,语声轻飘飘随风送来,入耳却字字沉心:
“江湖人最怕的从不是官府,他们无根无凭,一辈子漂着荡着,风里来雨里去,半生都在寻一处能落脚扎根的枝头。他如今投奔孙成栋,看似落了安稳去处,可若这棵树要倒、这艘船要沉呢?”
沈云瞬间洞悉朱成康心中盘算。
“他若觉着安郡王这艘大船靠不住,迟早要倾覆沉没......”
朱成康的声音从前头随风飘来,语调轻缓平和,如同随手投石入水,听着寻常,砸在人心底却沉甸甸发疼:
“你说,他会不会早早给自己另寻一艘新船挂靠?”
周河在后头听得真切,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终究把一肚子话尽数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多言。
他曾听如松提起过,他跟了朱成康这么多年,从边境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
朱成康年少落魄之时,蛰伏边境,无职无权,于死人堆里滚爬求生,领着寥寥数人在雪窝子里伏击北丹死士,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杀得敌军片甲不留尽数不留活口。
见过他以牙咬碎冻硬马肉,面不改色;见过他以烧红铁条烙合自身伤口,一声不吭,硬扛到底;更见过他用百般阴毒手段,逼得仇家跪地求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年他刚听见的时候,觉得朱成康是个狠人,狠得让人服气。
可现在他觉得不一样了,不是狠不狠的问题。
是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东西,如同一把寒刃,斩人也好,切物也罢,从不动心,从不留情。
它只是一把刀罢了。
韦师爷么。
朱成康心底默念一遍名号,唇角笑意更深些许。
他素来偏爱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取舍利弊,最知何时抽身,何时换主,何时自保。
寿州城内,闹市深处,一座青楼名曰醉春风。
这名字俗艳直白,落了市井烟火气,偏偏俗得坦荡,艳得直白,最是销金销骨之地,半点不矫揉造作。
门口两盏大红宫灯高挂,灯纱明艳,烛火摇曳,夜风一吹,灯影晃动荡漾。
门帘厚绒锦绣,掀动之间,一股混杂浓郁脂粉香、醇厚酒香、劣质熏香与人气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缠缠绕绕,熏得人脑目昏沉,骨头发软。
楼下丝竹聒噪,笑语喧哗,调笑之声不绝于耳,烟火气与奢靡气揉在一处,最是勾人沉沦。
二楼雅间,烛火高烧,亮如白昼。
胡桃木雕葡萄喜鹊的锦绣围屏遮挡内外,隔断市井喧嚣,内里自成一方奢靡小天地。
韦师爷斜斜倚在软绒榻上,身姿慵懒松弛,左边娇艳美人纤细玉手给他捏肩揉颈,右边清秀佳人抬手喂他葡萄鲜果,左右环伺,温柔乡中,好不快活。
他身着宝蓝色宽袖道袍,领口大敞不束,露出一截白皙虚浮的胸膛,皮肉松弛,透着常年沉溺声色的虚耗之气。
整个人蜷在软榻之上,如同一条晒足暖阳的蛇,慵懒倦怠,惬意自得,周身无半分凌厉,只剩慵懒滑腻。
他容貌本不算丑陋,偏偏一双三角眼毁了全部品相。
那双眼睛看人从不正视,只凭眼角斜斜瞟睨,上下打量,分毫计较,似在掂量人身价几何、可谋几分利害,精光暗藏,算计满眼,瞧着便让人心底发膈,浑身不适。
再加嘴角常年挂着那似笑非笑的薄凉神态,活脱脱一把算盘成精,满心算计,满眼利害。
老鸨堆着满脸谄媚笑意,躬身蹑步凑近软榻旁,语声轻柔讨好,不敢有半分得罪:
“师爷,今儿个院里新到一位扬州瘦马,年方十七,模样水灵,身段周正,性子也温顺,是个能掐得出水的好品相。您要不要移步瞧瞧?合心意便留在您屋里伺候。”
韦师爷眼皮都懒得抬一抬,随手摆了摆手,语气慵懒散漫:
“不急。先喝酒助兴,别的稍后再说。”
他张嘴吐出葡萄籽,接在掌心,随手丢进旁边描金果盘里,动作轻慢,而后抬手端起白玉酒杯,正要送入口中饮酒。
就在此刻,雅间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不是寻常人那般轻叩试探、缓缓推门的谨慎模样,而是干脆利落,一掌推开,行径自然随意,如同回自家卧房一般,毫无顾忌,毫不客气。
门口立着一位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
衣着朴素寻常,无金玉配饰,无锦绣纹样,满身皆是寒门秀才打扮,半点不起眼。
可他静静往门口一站,满屋摇曳烛火竟似被一股无形寒意压制,光亮都暗了几分,满屋奢靡喧闹之气瞬间凝滞。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觉得舒服、第二眼再看就觉得心里发毛的好看。
眉眼温润,唇形薄而好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枯井,月光照进去,照不到底。
他笑嘻嘻地看着韦师爷,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韦师爷?”
韦师爷举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眼底精光一敛,指尖悄然从杯沿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薄刃短匕,刃口锋利,染过血、索过命,当年凭这柄匕首,他了结过三个寻仇江湖客,从无失手。
“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不答身份,转头看向榻前两个吓得发怔的妓女,笑意不改,语气甚至还算得上客气温和:
“劳二位姑娘暂且回避,借你们师爷一用,片刻便还。”
两名歌姬吓得浑身微僵,手足无措,左右张望,一边是不敢得罪的韦师爷,一边是气场慑人的陌生来客,嘴唇哆嗦着,不敢动也不敢言。
韦师爷眼底眼皮轻轻一跳,心头了然。
这么多年了,敢这么走进来找他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要命。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亡命厮杀、阴谋算计见得多了。有的人进门便拔刀相向,戾气外露;有的人假意奉承,暗藏毒心;有的人跪地示弱,反手偷袭……
各样手段,无一不见识过。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戾气,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像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藏着只有刀尖上滚过的人才看得懂的东西。
“有点意思。”
韦师爷略一沉吟,反倒缓缓笑了,眼底算计起落,抬手对两个美人摆摆手:
“你们先出去候着。”
两个姑娘如蒙大赦,提着裙摆慌忙小跑而出,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头丝竹喧闹,雅间之内瞬时死寂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