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辉对于好好一个大导演突然沦为行政领导，倒也没太在意。
现在大抵都这样，做什么都不如做领导好。
此时的导演、演员，基本都在体制内拥有行政级别。
电影拍得好，就是工作干得好；
干得好不就得升职吗？一升职，自然就成了领导干部。
不过他还是觉得挺可惜的，内地这一代导演大多被样板戏的条条框框束缚着，拍不出什么群众喜闻乐见的电影。
受限于资金与环境，现在谁做电影局领导都没什么用。
电影局、电影厂或者改组后的电影公司，都只能靠卖拷贝盈利，这种模式根本没法大规模商业化。
拍电影纯粹是完成行政任务，而此时各地政府都穷得叮当响，加上各种掣肘，谁来也没用。
内行领导内行就能行？
据他所知，吴贻弓其后十数年，除了促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上海电影节，也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他肯定不会傻到说什么让对方放弃公职的话，只是直言可惜，没缘分再看吴导的新作了。
吴贻弓被他哄得满脸红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韩三平从房间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这两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得火热，边上坐着的几个大明星都只能陪着笑，根本插不上话。
“吴导、林先生，你们聊什么呢？”
林祖辉转头见韩三平已经换回原先那身中山装加白衬衫，也不再细聊，直接从沙发上起身。
“随便聊聊。”
“吴导现在负责魔都电影制片厂，我们正聊能不能试试合作一下。”
“魔都有万国建筑群，加上抗战时期无数故事在那发生，适合实景拍摄的影视剧太多了。”
林祖辉顿了顿，话锋一转：
“刚才我们还在说，邵氏的六叔当初就是从上海走出去的，要不要以他为原型拍一部传记片呢。”
韩三平还没开口，吴贻弓先笑出了声。
很多事外人不知道，他这个土生土长、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
当初围剿“天一”的六大电影公司，还有不少老人健在呢。
“哈哈哈，我估计邵先生不会愿意的，那时候他在上海的名声可不太好。”
吴贻弓打趣道，“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家族产业又名噪一时，你说他当年有多少荒唐事？”
林祖辉也笑着摇头，拍电影又不是写史书，美化一下就是了。
就像叶问，这位可是真当过侦缉队长、抓过仁人志士的，不是一样能被尊称为一代宗师？
“拍电影嘛，都是有剧本的，有些不好的地方一笔带过就是了。”
林祖辉漫不经心地说道，“哄他开心一下，让他多赞助点钱。”
“六叔现在特别热衷慈善事业，明天见了面你们可都得好好哄着点他，真有好处的。”
“就算他不想拍传记片，也能邀请他去上海走走看看。”
“老人家衣锦还乡、故地重游，不捐个几百上千万，他好意思吗？”
他话一出口，无论是韩三平还是吴贻弓都有点尴尬。
毕竟一向以文化人自居，林祖辉这番发言，铜臭味未免太重了一点。
直接答应吧，在场这么多人呢。
要是有人写点材料交上去，虽说现在不至于住牛棚、挨批斗，但以后别说步步高升，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岗位都不好说。
发现没人回应，林祖辉也没放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体制内的难处，而是他不需要在乎。
他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随口给几人送上一个台阶下：
“别看我说的急功近利，好像见钱眼开的样子。”
“他捐再多的钱也是给学校、单位的，又不是给你们个人的。”
“为自己，当然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甚至还能拽两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可现在是为了单位里的同仁，为了学校里那些祖国的未来。”
“客气点，六叔都八十多了，你们哄哄老头都不行？”
“这思想觉悟也不够啊！”
刚才尴尬的气氛立刻被化解，韩三平一边示意几人跟上，一边开始笑着接话：
“林先生，还是你的觉悟比较高！”
“是我们想岔了，你说的没错，是得哄着点邵先生，到时我们一定邀请他回上海看看。”
一行人出了房间，林祖辉正准备问下周凯旋在哪，就看见不远处周凯旋正领着李翰祥几人过来。
他干脆不动了，原地等他们过来。
“韩主任不嫌我乱出主意就好。”
林祖辉继续说道，
“这次你们在港岛的交流访问，我会派人全程接待，亚视、tVb、几个电影公司你们都可以转转。”
“港岛影视协会刚成立，现在很多影视圈的名宿都在协助筹备金山奖，你们多多交流。”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周小姐提，就算她解决不了，也会转达给我，我解决不了还有几位协会的会长、副会长呢。”
话题转回正事，韩三平也松了口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好对付，就算是随口闲聊，也一直是对方拿捏着主动权。
不过，要不是这么难对付，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闯出偌大名声，甚至大到宣传部的领导都照样卖他面子。
昨天他说没时间参会，一群大领导也没说什么闲话，就真跟他的随员谈了一下午。
“麻烦林先生、周小姐了。”
韩三平正色道，“我们没什么要求，这次去港岛也是抱着学习的目的，同时也是考察港岛的电影市场，好为国内电影市场改革积累经验。”
“你之前在清华园的演讲真是振聋发聩，让我们这些人犹如大梦初醒。”
“昨天领导找我谈了很久，我们脱离国际环境太久了，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希望港岛的同胞，能不吝赐教。”
林祖辉对着迎面走来的周凯旋一行挥挥手，对于韩三平的夸赞没太在意。
改不改、什么时候改、改到什么程度，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能做的只是推动，甚至只能推动粤省、深市地方的改革。
“赐教就过了，应该是互相交流。”
林祖辉语气平和却充满底气，“一时落后而已，我们也是华人，我们能行，你们就不行啦？”
“港岛电影，脱胎于魔都，本身就是由40年代魔都的电影人建立起来的，只是港岛电影人长期与国际交流，通过不断学习发展壮大。”
“现在祖国正在开放，随着交流的深入，内地电影迟早超越港岛。”
“人口基数大，意味着市场更大，人才更多。”
“市场大，必然催生更多从业者；人才多，则代表一定会产生无数优秀的导演、演员、幕后。”
林祖辉虽然是跟韩三平闲聊，但他可没压低语气。
无论是站在他身后的吴贻弓、唐国强等人，还是已经走到他身前、等着他安排的李翰祥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话一出口，韩三平等人自然面露喜色。
但李翰祥、阿荣也没多焦虑，不是不信林祖辉的判断，而是根本不在乎。
内地电影超越港岛电影又如何？
确定林祖辉没准备继续，周凯旋才开口：“林生，餐厅在顶楼，我们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