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卉赶到四机部。
李副领导见她从外面进来，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调侃：“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办公室的吊扇呼呼转着，一进门，凉意便从头顶缓缓漫下来。
里面的温度倒是比外面凉快不少。
冷卉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甩开，呼呼扇了起来。
“在自己办公室待着没意思，就想着过来你这儿转转，顺便看看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我顺点回去用。”
李副领导嘴角微微勾起，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平日里下属见了他，个个谨小慎微，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时间久了倒是生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冷卉却是例外，跟他相处始终从容随意，这份自在，他心里很喜欢。
李副领导抬眼瞅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处理手头工作，慢悠悠开口：“你这丫头，怎么总惦记我这里这点东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你来顺东西是假，说吧，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冷卉顿感无趣，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合上折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淡淡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才路过手机销售点时，发现排队的人不少。”
“哦，真有不少人排队买？这是好事呀，看你眉头微蹙，还以为你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呢。”李副领导松了口气。
“确实是好事。”冷卉语气一转，“可是我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几伙扒手混在其中。你是知道的，一个手机一千多，能买得起的人或许家里不差这点钱，但一次拿出一千多也不容易，谁丢了都会心疼。你看，能不能让邮电局的人派保卫科的人过去维持下秩序？”
相信有保卫科的人在那里震慑着，那些扒手暂时不敢乱来。
至于以后使用期间谁丢了手机，冷卉管不了那么宽，只愿大家好运，不会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事。
李副领导闻言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冷卉身上，神色严肃起来。
“还有这种事？他老李是怎么安排工作的？安保工作都没做到位就敢开售？我这就打电话给他。”
一千多块钱，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他们这种家庭，丢了也会心疼得滴血，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行了，你给他打电话吧，我先回去了。”冷卉站起身，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就想离开。
李副领导叫住她：“马上快中午了，不如吃了午饭再回去。你不是很喜欢吃我们大厨做的菜，正好今天他做了道老鸭汤，你留下来尝尝味道，顺便给他提点意见。”
“不了，我还是回去吃吧。吃完饭还能睡个午觉。”
冷卉断然拒绝。
留在这边陪着领导吃了饭，饭后随便闲聊几句，中午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差不多又没了。
中午没休息好，她年轻还能坚持。
领导年纪大了，中午没休息好，下午工作就会头昏脑胀，不仅影响工作，对身体也没好处。
离开了四机部，冷卉驱车往研究所赶。
路上等候红绿灯的间隙，竟意外遇到了梁晋。
让冷卉大感意外的是，梁晋也开着一辆同款越野车，只是配置版本比她的要低几档，外观上不细看没什么区别。
冷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放下车窗。
梁晋显然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抬手朝她打了个招呼：“冷委员，好巧啊，在路上都能遇上，马上快中午了，我们去前面新开的饭店一起吃个饭？”
冷卉抬腕看了眼时间，稍稍思忖，便没有推辞。
她轻按了下喇叭，算是默许了对方的邀约。
绿灯亮起，两辆款式相似的越野车先后驶离路口，一路慢行，最终一前一后，稳稳停在了僻静的老胡同入口处。
这里远离主干道，车流稀少，格外安静，饭馆客人也不算多，正好方便两人闲谈。
点好菜，梁晋帮冷卉倒了杯茶：“冷委员，我看你驾车驶来的方向不是研究所，是从哪儿回来？”
“上午去了趟四机部。”说着冷卉看向他：“你大中午不待在厂里，准备去哪儿？”
梁晋笑了笑：“我还能去哪儿，正准备回家吃饭。这不正好碰到你，便一起来坐坐。”
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相聚了，今天遇上怎么也得邀请来一起吃顿饭，联络下感情。
冷卉点了点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领导，我听说这两天邮电局卖的手机是你带组研发的，那小小一个机子，真如宣传的那样，出了城也可以随时随地地打电话？”
“对，比小灵通实用。”就是价格有点贵，冷卉默默在后面补了一句。
“销售成绩怎样？”
“还不错，快突破一千台了。等京城这边三天过去，羊城以及沪市都会同步开售。”
“一千台？”梁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十台就是一万多，一百台就是十万多，一千台......梁晋咽了咽口水，“三天时间一百多万的销售额，但凡带上科技含量的东西还真赚钱。”
冷卉听了他的感叹，不由笑道：“我觉得你也需要一台这样的手机，像你们经常出门在外，手机信号比小灵通好，以后有事厂里的人随时能联系上你，不耽误事。”
梁晋觉得她这话没毛病，只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灵通，这可是他花了一年积蓄买的。
“领导，我是不是有点浪费啊？当初你们推出寻呼机时，一百多我跟风买了就买了，本以为可以用一段时间。结果你们又推出小灵通，最开始我舍不得买，后来看你们用起来确实方便不少，咬咬牙拿出存了一年的积蓄买了这台小灵通。
这台小灵通用了还不到两年，你现在告诉我又推出了手机，比小灵通更先进。按现在手机的价格，只怕这两年我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又存不住，要打水漂了。”
梁晋微微皱眉，他怎么感觉这几年他都在为冷卉打工。赚的钱全用在了通讯工具上了。
冷卉清了清嗓子，“咳，如果你觉得小灵通够用了，可以坚持再用几年，等我们下次出了新品，你再买也不迟。”
科技一旦扬帆起航，更新迭代的速度是很快的，只要不跟风、不追逐时尚，商家就割不了消费者的韭菜。
……
王冬至拎着饭盒，快步走向住院楼，一口气爬到三楼，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脚步。
她推门进去，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对着已经醒来的冷永康开口：“醒了。这是我中午熬的鸡汤，你喝点补补身子。”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淡了鸡汤的香气。
冷永康脸色有些苍白，额头还带着未消的憔悴，他微微坐起身，任王冬至喂食。
等半碗鸡汤喝下，他才关心问道：“你和娴娴吃了没有？”
王冬至俯身，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我和娴娴都吃了，你现在是病人，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安心养病就行。其实娴娴现在挺乖，每天吃完饭就自己去上学，都不用我接送，挺省心的。”
冷永康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目光落在了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我这次生病，你给京城打了电话没有？”
王冬至收拾饭盒的动作一顿，转头盯着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想我把你生病的情况告诉卉卉？”
人到中年，有些事身不由己。
冷永康这次住院是因为前两天在厂里上班，突然发病，被工友紧急送到医院来一检查才知道，他脑梗了。
虽说冷永康做了溶栓治疗，但他摔倒导致骨裂，还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冷永康喉结动了动，心里像是被什么揪着，有几分酸涩：“我是她爸，生病了总得告诉她一声。要是她不知情，家里这个担子，最后不得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这话最好跟我说说就算了，跟其他人最好别说，尤其是你妹她们，不然她们又得找事。”王冬至语气不太好，“卉卉远在京城，你生病这事告诉她了又能怎样？她工作忙，又不能赶回来，告诉了她除了跟着担心，没其他好处。”
依她和冷卉几次接触下来的了解，冷卉在知道冷永康生病住院的消息后，最多只会给点钱了事。
要她扔下工作赶回来，基本不可能。
病房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冷永康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是她爸，生病她总不能不管我吧？”
王冬至重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道：“管是会管，但这怎么个管法，就有些说道了。你是她爹不假，但你这次是工伤，医疗费厂里会出，补充营养的票据厂里也给了一些，现在完全够你吃的。你有吃有喝，医疗免费，还有我伺候你，你想让她怎么管你？”
“我......”冷永康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就觉得老子生病住院，作为闺女就应该回来看望他。
王冬至似乎看透他心里的想法：“你就别做梦了。我这人说话直，凭你们父女现在的关系，卉卉不可能丢下工作回来看你。你现在有吃有住，每月还有工资，完全可以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就别老惦记卉卉那边了。”
冷永康有些微讶地看向她：“我那每月几十块钱就让你满足了？卉卉那丫头手头可有不少钱，她不缺钱，手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一年吃喝不愁了。”
“她有钱是她的钱，我们当父母的，自己能养活自己就知足吧，别惦记孩子们的。”
和以前的生活比起来，她嫁来城里后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每天不用起早干繁重的农活，在家照顾下孩子丈夫，收拾下家务就有吃有穿，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她不贪心。
冷永康抬眼看向王冬至，仔细观察对方神色，那双眼睛里瞧不出半分勉强，是真心实意，对眼下这样的生活觉得满意。
王冬至心里清楚，冷永康正在暗自揣测自己。
可她自问问心无愧，坦然迎着他打量的目光。
她虽是农村出身，没读过多少书，但没文化不等于傻，心里账算得明白着呢。
当初冷卉出钱出力，给冷永康张罗续弦找伴，不就是想给冷永康身边找个照顾他的人？
万一哪天生病住院，也有人在跟前照顾，不必事事都麻烦到她。
王冬至想得通透，既然收下了聘礼，也接受了冷卉出钱置办的房子，享受了这份好处，那就该尽本分、出力干活，不能白享受这份恩惠。
照顾冷永康的事，她就不想麻烦冷卉。
王冬至越平静，冷永康反倒摸不透她心底的真实想法，眉头微蹙，想知道又不好直接追问。
他正愣神之际，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冷小妹和吴爱国一前一后进了病房。
“大哥，嫂子。”
王冬至立刻转头，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意，起身迎了过去：“小妹，妹夫，你们来了，快过来坐。”
冷小妹把手里拎着的两瓶橘子罐头放在床头柜上。
“我们听说大哥出事，就马上放下心头的工作赶来了。”吴爱国关心地看向冷永康，“大哥，你没事了吧？”
“没事，伤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冷小妹瞥了眼出门去打开水的王冬至，转回头小声问道：“大哥，这次你在上班的时候发病，应该算工伤吧？”
“应该算吧。”冷永康也不确定。
“大哥，你这次为了厂里受伤，厂里应该会给你补偿吧？”
冷永康不知道冷小妹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不知道。”
冷小妹凑近了一些，试探性地问道：“大哥，等下次领导来看望你时，能不能想办法疏通一下关系，把爱国调来你们厂上班？”
冷永康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呢。
不然一般人问不出这种问题。
“我是工伤不假，但厂领导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答应我往厂里塞人。”
冷小妹没想到大哥拒绝的这么干脆，和吴爱国相视一眼。
这么好的机会被拒绝，两人不甘心，思忖了一会儿，吴爱国问道：“大哥，你这次伤得不轻，出院后还能回厂上班吗？”
冷永康微微皱眉：“这说不定。”
到了他这个年纪，如果工伤，提前退休也行得通。
只是......
冷永康想到家里的小闺女，想提前退休的心思歇了。
冷小妹有些兴奋地问道：“大哥，你看这样行吗？你这次伤好后，能不能提前退休，把工作名额让给爱国？为了孩子的教育，我们是真想进城来工作，好让孩子们有个好的成长环境。”
冷永康和王冬至都惊呆了。
他们没料到冷小妹会有这种想法，对方当城里工作这么好找吗？
一开口就是让给他们，人不大口气倒是挺大的。
冷永康委婉拒绝：“小妹，我出院后，休养几天，我还是要回厂上班的。”
“大哥，你这次受伤，就算出了院，身体肯定没以前好。我劝你还是在家多休息，退休白拿工资，你怎么还不情不愿呢？”冷小妹是真的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真有这种有福不会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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