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液体注入静脉的瞬间,云雪儿的身体开始软化。
从四肢末端开始,骨骼消融,肌肉失去张力,皮肤变得透明、柔软——整个人在元梓雯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坍缩”成一张人形皮囊。
元梓雯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张皮。她翻过来,将这张皮装走。
毕竟,她需要别人来唤醒她。
……
第二天。上午十点。
元梓雯——不,现在是“云雪儿”——站在废弃工业区的一处地下通道入口前。
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杂草,头顶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伪装成配电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云雪儿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具身体比她自己的高了十厘米。好在自己有完整的云雪儿记忆,所以一切的习惯自然和云雪儿一模一样。
元梓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卡片。银灰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背面刻着一串十六位的编码。
一次性密钥。云雪儿只能拿到这一个。
她将卡片贴在铁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上。
“嘀——”
绿光一闪。铁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金属阶梯。LEd灯管嵌在两侧墙壁里,发出冷白色的光。
元梓雯迈步走了下去。
通道不长,大约五十米。她边走边用余光扫视周围。
左侧墙壁,每隔八米一个半球形摄像头,可视角度大约一百二十度,存在约十五度的盲区。
右侧墙壁,嵌入式感应器,红外和热成像双重检测。通道内温度恒定,说明有独立的空调系统。
地面是防滑金属板,脚步声会被吸收。走起来几乎无声。
她在心里默默计数。第一道门,距入口二十三米。电子锁,需要掌纹。第二道门,距入口四十一米。虹膜识别加语音确认。
云雪儿的掌纹。云雪儿的虹膜。云雪儿的声纹。
全部通过。
第三道门打开的时候,元梓雯走进了一个白色的空间。天花板很高,日光灯排列整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阿俄伊德。”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清脆,年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腔。
元梓雯循声转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朝她走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整个人给人一种邻家学姐的亲切感。
但元梓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忒尔克西诺厄。钱晨曦。
“师父。”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元梓雯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微表情。云雪儿叫她师父。云雪儿见到她会笑。云雪儿的眼里应该有崇敬和亲近。
她做到了。
“来得挺准时。”钱晨曦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七号的数据你看了吗?”
“看了。蜕变速率超出预测百分之四十。”元梓雯——云雪儿的声线流畅地吐出这些词,“我今天来就是做后续监测的。”
钱晨曦点点头,转身带路。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
元梓雯跟在她身后,视线快速扫过这片区域。左侧三间独立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各种仪器设备。右侧是储藏区,金属柜排列整齐,贴着编号标签。尽头是一条分岔走廊,一边通向更深处,另一边挂着“隔离区”的标识牌。
安保人员,目前没看到。但走廊拐角处有一个人形凹槽,大小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站立。
备用哨位。
“最近外面怎么样?”钱晨曦头也不回地问,“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元梓雯回答,语调轻快,“就是通告太多了,累死了。”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钱晨曦推开隔离区的门,侧身让她进去,“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别把自己搞垮了。”
笑容温和。关怀真切。
但元梓雯可不敢怠慢。
她们走过一条短走廊,两侧各有四个隔离舱。前六个是空的,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内部干净的白色墙面。
第七个。
钱晨曦停下脚步,输入密码,隔离舱的密封门缓缓打开。
元梓雯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她的胃液冲到了喉咙口。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完全是一个“东西”。它——她——被固定在舱体中央的金属支架上,四肢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半透明的附肢从躯干各处蔓延出来,有的贴着墙壁缓慢蠕动,有的垂落在地上,末端还在不停地分裂、生长。
唯一还能辨认的,是那半张脸。
左眼还在。瞳仁混浊,但还会转动。嘴唇只剩下上半部分,下颌已经被某种组织完全覆盖。
秦菲菲。
或者说,曾经是秦菲菲的东西。
元梓雯死死咬住后槽牙。腹腔里的翻涌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江昙漪做过最恶劣的事——把人变成皮。但至少,那些皮是完整的。穿上去还能行动、还能呼吸、还有恢复的可能。
这个呢?
这是在活生生地把一个人拆解成零件。一块一块地替换,一寸一寸地吞噬。还让她保持意识。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自己正在消失。
“流程你知道的。”钱晨曦递过来一支预充式注射器和一个记录板,“照常注射,记录反应数据。我去处理另一批样本,半小时后回来。”
“好。”
钱晨曦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密封门关上。
元梓雯独自站在隔离舱里。手里捏着注射器。面前是那个还在蠕动的、曾经是人的存在。
她走近一步。
秦菲菲仅剩的那只左眼转向了她。混浊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求救?恐惧?还是已经放弃了?
元梓雯蹲下身,调整好注射器的角度。按照记录板上的流程,她需要将药剂注入秦菲菲左臂——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左臂的部位——残存的静脉通道中。
她找到了那条细如发丝的血管。
针头刺入。
秦菲菲的触手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半张嘴无声地张开,又闭上。
元梓雯开始记录数据。注射时间,10:47。心率变化,触手反应频率,体表温度……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动。
字迹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握笔的那只手,指尖正在微微发颤。
曾经在江昙漪最疯狂的时候,元梓雯都没想过要杀人。她不是那种人。她制定计划,她寻找出路,她尽量让所有人都活着。
但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毫无犹豫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钱晨曦必须死。
元梓雯的愤怒要远超对李健的愤怒和对江昙漪的愤怒
数据记录完毕。元梓雯收好记录板,将用过的注射器放入回收槽。
然后,她再次蹲下身,凑近了秦菲菲。
确认摄像头的角度——舱内有一个,位于左上方,拍摄范围覆盖支架区域。但她现在蹲着的位置,刚好被支架的金属横梁遮住了脸部下半部分。
她微微侧过头,让嘴唇对着秦菲菲那只还能看见的左眼。
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
“我。会。救。你。”
秦菲菲的触手停止了蠕动。
那只混浊的左眼里,瞳仁缓缓聚焦。盯着她。
一秒。两秒。
然后,那些疯狂生长的半透明附肢,一根接一根地——安静了下来。